商队的新营地里,除了呼啸的风声和偶尔响起的巡夜脚步声一片沉寂。
吴长生靠在软榻上,呼吸平稳,仿佛已然熟睡,唯有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极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
晨光刺破沙漠的冷寂,商队众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再次启程。
经过一夜的高度警剔,大多数人眼圈发黑,精神萎靡,连骑乘的驼兽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气氛比前一天更加沉闷,仿佛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吴长生依旧坐在犀甲车内,姿态闲适,与周遭的紧张格格不入。
他甚至还有闲心从小桌上的果盘里拈起一颗干果,慢条斯理地剥着。
云姑娘的目光几次不经意地扫过他,试图从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找出些端倪。
这人太奇怪了。
境界低微得可怜,可昨晚展现出的实力,却连大宗师都能随手碾死。
是隐匿修为的秘法?
还是身上有什么逆天的宝物?
亦或是他契约的灵兽强大到足以弥补他自身境界的不足?
陈管事提过的那头黑虎,从头到尾都没现身。
他到底还藏着多少底牌?
云姑娘发现自己竟有些看不透这个看似随性的年轻人。
他的冷静不是强装出来的,而是一种源自骨子里的、见惯了风浪的沉稳。
有他在,这条危机四伏的路,似乎真的多了几分莫名的安心。
但这种安心,又伴随着更深的探究欲。
车轮碾过黄沙,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白天的行程在死寂中度过,连风都仿佛收敛了脾气,只留下灼人的日头和望不到边的沙丘。
傍晚扎营时,众人的疲惫达到了顶点。
刚选好一处背风的沙谷,陈富贵便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犀甲车前,他甚至没心思寒喧,隔着车窗,声音沙哑地禀告:“小姐,吴壮士。”他咽了口唾沫,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前面————再有大半日路程,就是死亡走廊了。”
车内,云姑娘翻书的动作一顿。
连侍立一旁的侍女,脸色也瞬间白了几分。
吴长生掀开车帘一角,看向外面脸色凝重的陈富贵:“死亡走廊?”
“是,”陈富贵重重点头,脸上是化不开的忧虑,“那是一片巨大的流沙局域,地形复杂多变,沙丘移动毫无规律,底下暗藏着能吞没整支商队的流沙陷阱。
而且那里是沙匪最熟悉的地盘,他们经常利用流沙和复杂地形设伏。昨天他们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我担心————他们会在那里等着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恳求:“进入死亡走廊后,车队无法保持完整阵型,极易被分割。万一————万一沙匪真的出现,还请吴壮士务必护住小姐周全!”
陈富贵的担忧写在脸上。
死亡走廊本身就是一道鬼门关,再加之神出鬼没的沙匪,简直是绝杀之局。
他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人身上。
吴长生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放落车帘,重新靠回软榻,顺手又拿起一颗干果。
云姑娘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忍不住轻声问道:“吴公子,似乎并不担心?”
吴长生将干果丢进嘴里,咀嚼了几下,才慢悠悠地道:“担心有用吗?该来的总会来“”
。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碎屑,目光扫过窗外正在忙碌扎营、却个个面带惶然的护卫和伙计,“与其自己吓自己,不如养足精神。”
他的反应平静得近乎冷漠,却奇异地让云姑娘有些焦躁的心安定了几分。
是啊,担心无用,徒耗精神。
是夜,营地里的篝火比往常更亮了些,守夜的护卫也增加了一倍,人人刀出鞘,箭上弦,眼睛瞪得象铜铃,不敢有丝毫松懈。
沙漠的夜风格外凛冽,吹得篝火明明灭灭,也将远处沙丘的影子拉得如同幢幢鬼影。
犀甲车内,侍女紧张地攥着衣角,不时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云姑娘虽依旧捧着书,但许久都未翻动一页。
吴长生则闭着眼,象是睡着了。
只有搭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极轻、极有节奏地一下下点着,仿佛在无声地计算着什么,又象是在等待着什么的到来。
死亡走廊的阴影,如同实质般笼罩在商队上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商队便拔营启程。
空气中的压抑感比前两日更重,连风都带着一股不祥的躁动。
天空不再是清澈的湛蓝,而是蒙上了一层昏黄的薄纱,太阳躲在后面,有气无力地散发着光热。
“这天气——不太对劲。”陈富贵抬头望天,眉头拧成了疙瘩,经验告诉他,沙漠要变脸了。
车队缓缓驶入一片地形奇特的局域。
这里沙丘连绵起伏,如同凝固的黄色巨浪,丘脊锋利,丘谷深邃。
更令人心惊的是,有些沙地看起来平整坚实,驼兽的蹄子踏上去,却会微微下陷,带起一缕缕细沙流动的簌簌声——这是流沙的征兆。
“死亡走廊————”护卫们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眼睛警剔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座可能藏匿敌人的沙丘。
吴长生坐在车内,依旧闭目养神,但外放的神识如同最精细的雷达,将方圆数里的风吹草动都纳入感知。
看到了沙层下不稳定的结构,听到了远处风中夹杂的细微异响。
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骤然暗沉下来。
远方的天际线处,一道连接天地的黄褐色巨墙正以惊人的速度推进,伴随着沉闷如万马奔腾的轰鸣!
“沙尘暴!是沙尘暴!快!找地方躲避!”陈富贵声嘶力竭地大吼,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在死亡走廊遇到沙尘暴,这简直是雪上加霜!
商队瞬间大乱!驼兽受惊,发出不安的嘶鸣,车队阵型开始散乱。
人们惊慌失措地试图将车辆聚拢,查找背风的沙丘,但在这片流沙遍布的局域,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就在这天地之威降临,人心惶惶到了极点的刹那“咻!咻咻!”
凄厉的破空声穿透了风沙的轰鸣!无数淬毒的弩箭如同蝗虫般,从四面八方的沙丘后暴射而出!
目标直指因沙尘暴而陷入混乱的商队!
“啊!”
“小心暗箭!”
惨叫声瞬间响起,不少护卫和伙计猝不及防,被弩箭射中,倒地抽搐,伤口迅速发黑0
拉车的犀角兽也被射中,发出痛苦的哀嚎,拖着车辆失控乱撞,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沙匪!他们来了!”陈富贵目眦欲裂,挥舞着长剑格挡流矢,却无法阻止队伍被分割的命运。
巨大的沙尘暴如同吞噬一切的巨兽,轰然撞入死亡走廊!
霎时间,飞沙走石,天昏地暗,能见度骤降到不足数丈!
狂风卷起的沙粒打在脸上如同刀割,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沙匪显然对此早有准备,他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沙尘暴的掩护,如同鬼魅般从沙丘后、甚至是从流沙边缘冒了出来,发出嗜血的嚎叫,挥舞着弯刀链锤,冲向已被弩箭和沙暴打懵的商队!
“结阵!不要乱!”陈富贵的声音在狂风中显得如此微弱。
商队护卫们勉强聚成几个小圈子,但在沙匪有计划的冲击和分割下,防线迅速被撕开一个个口子。
惨烈的厮杀在风沙中上演,鲜血刚溅出就被黄沙掩埋,怒吼声、兵刃碰撞声、临死前的哀嚎声,与风沙的咆哮混合成一曲地狱的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