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州平原的夜,星辰璀璨,却照不透大地上的血色余晖。
翌日清晨,朝阳初升,将昨日的杀戮痕迹镀上一层悲壮的金光。宋军大营中,号角声不再是急促的战鼓,而是带着一丝沉重的集合指令。将士们在各自营帐前整队,即便疲惫,脊背依旧挺直,眼中闪烁着胜利的光芒,但也难掩对逝去袍泽的哀思。毕竟,这是宋军从未有过的辉煌胜利,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功绩。
苏哲帅帐内,气氛却在凝重与兴奋之间微妙地平衡着。
他端坐主位,银亮甲胄已然褪下,换上了一身素雅的军常服。茶案上,热气腾腾的茶水散发着淡淡的苦涩。赵勇、雷万钧、孟阔、周勇等主要将领皆在座,他们虽然脸上还带着昨日的血污与疲惫,但精神却异常集中。每个人的眼中,都跳动着对昨日那场史无前例大胜的激动,以及对即将揭晓的战果的期待。
一名头发花白,身着青衫的籍记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份厚厚的卷宗,颤巍巍地走进帐内。他是军中负责记录功过、清点伤亡的文吏。
“参见副帅,诸位将军!”籍记官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些许沙哑。
“免礼。”苏哲抬手示意,目光落在籍记官手中的卷宗上。
“雄州平原之战,已初步清点完毕,请副帅过目。”籍记官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而清晰地说道,“此番辽国与高丽联军,来犯雄州平原,总计约二十二万余人马。”
帐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紧盯着籍记官。
“其中,辽国萧惠部,初期号称二十万大军。经我军火器及诸位将军合围绞杀,最终……仅有约二万余残部,如丧家之犬般逃回雄州城。”
籍记官顿了顿,抬眼看了苏哲一眼,见他面色平静,又继续道:“另有三万余辽兵,因被困于合围圈中,无路可逃,最终缴械投降,现已全部收押。”
籍记官此言一出,帐内各个将领眼中满是无法抑制的狂喜。
十四万余人!这是足以倾覆半壁江山的力量!在宋军的火器和战术面前,竟然被如此高效地屠戮殆尽!这便是火器之威,这便是宋军将士的赫赫战功!
籍记官没有停下,接着汇报了高丽军的战果:“高丽军朴明哲部,突袭我军伏击圈,总计约二万余人。经周将军与孙将军浴血周旋,雷将军及时驰援,最终……全部歼灭,无一幸免!”
“全歼!”帐内再次沸腾,将领们脸上洋溢着得意而兴奋的笑容。
苏哲依旧平静,他微微颔首,示意籍记官继续。
籍记官咽了口唾沫,翻到卷宗的下一页,语气又沉重了几分,但这沉重中,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至于我大宋将士……此役,阵亡一万零三百余人。”
听到这个数字,帐内再度归于寂静。但这一次的寂静,与先前不同。它不再是单纯的悲痛,而是在巨大的胜利面前,对袍泽牺牲的敬意,以及对这份胜利的珍视。
“伤者,八千六百余人。”籍记官报出了最后一个数字。
苏哲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一万阵亡,八千多伤员。这个数字,在冷兵器战争中,以宋军参战总兵力十万出头而言,看似不小。然而,与敌军的伤亡数字相比,却又显得如此悬殊——辽国与高丽联军,二十二万余人,被歼灭近十七万,被俘三万七千,逃回两万。合计伤亡超过九成。而宋军这边,投入了十万兵马,阵亡一万多,受伤八千多。伤亡不到两成。
这便是火器时代与冷兵器时代的差距。
“辛苦了,你下去休息吧。”苏哲睁开眼睛,目光温和地看着文吏。
籍记官拱手退下。
“诸位将军,对于这份战报,有何感想?”苏哲扫视全场,语气平静。
赵勇再次抱拳道:“副帅!此乃旷古烁今之大胜!我大宋将士,以不到两成的伤亡,换来了敌人九成以上的覆灭!此等战果,足可告慰九泉之下所有被辽狗欺凌的先辈亡魂!”
雷万钧更是直接道:“副帅,今日将赏钱下发到将士们手中,这士气可以直捣黄龙了!”
孟阔则沉吟道:“此战虽大胜,我军伤亡也着实不小。特别是地雷阵和火器阵地,虽然杀敌无数,但也有不少将士在追击和近身搏杀时受伤。我军当务之急,除了休整,便是要尽快妥善安置伤员,抚恤牺牲将士。”
苏哲赞赏地看了孟阔一眼,颔首道:“孟将军所言甚是。此战伤亡,我心中有数。”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传我军令!”苏哲放下茶杯,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抚恤金和奖赏即刻让书记官统计下发,不得有丝毫延误或克扣!至于受伤将士,由军医好生照料!此外,本帅已命人备好酒肉,今日犒赏三军,连同今日下发的赏钱,务必让将士们高兴高兴,好好放松一番!”
“喏!”众将齐声应诺,声音中充满了喜悦与敬佩。
伤兵营,设在临时搭建的营帐之中,虽然简陋,却井然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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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哲在薛六等亲卫的陪同下,亲自来到这里视察。空气中弥漫着药草的苦涩和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血腥和汗臭,让人闻之欲呕。但他面色如常,步履稳健地穿梭于一个个床榻之间。
帐内,军医们正忙碌地救治着伤员。他们的手臂上都绑着白色的布条,上面画着一个红色的十字,这是苏哲亲自设计的标志,代表着救死扶伤的神圣职责。这些军医,大多是当初从军医院出来的学子,此次随大军来到前线。
苏哲一眼就看到了正忙着为一名腹部受伤的士兵清理伤口的主理医官,姓王。王医官额头渗着汗珠,动作却一丝不苟,他的身边还跟着几个年轻的学徒,眼神专注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王医官。”苏哲轻声唤道。
王医官闻声抬头,看到是苏哲,惊喜之余,连忙行礼:“参见副帅!”
“无需多礼。”苏哲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受伤士兵的腹部。那伤口虽然被缝合得整齐,但周围仍有些肿胀。
“情况如何?”苏哲问道。
“回副帅,”王医官连忙禀报,“这名兄弟腹部被敌兵长矛所伤,伤口颇深,幸未伤及内脏。末将已为其清洗消毒,并缝合完毕,只待看后续恢复情况,是否会发热溃烂。”
苏哲点了点头,他知道,在这个时代,即便最好的外科手术,也逃不过感染这一关。他仔细看了看伤口,又看了看士兵的脸色,然后轻声道:“做得不错。务必要叮嘱他,每日以温水擦拭身体,多饮用煮沸的泉水,保持清洁,切莫感染。”
“是!下官谨记!”王医官恭敬地回答。
苏哲又转向其他军医,声音洪亮而有力:“诸位医官听好了!每一个躺在这里的将士,都是我大宋的英雄,是为我大宋浴血奋战的勇士!他们的性命,比金子还要宝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位医官,眼神中充满了期许:“本帅在此向你们保证,只要能挽救将士们的性命,任何药材、任何器具,你们尽管提出,本帅会不惜一切代价为你们调集!人手不足,也可向本帅禀报,本帅会从各部抽调人手前来协助!”
“你们,是战场上第二道防线,是生死线上最后的希望!本帅,相信你们!”苏哲掷地有声的话语,在简陋的营帐中回荡,让所有的军医都为之动容。
“谢副帅!”众军医齐声喊道,声音中充满了力量。
苏哲微笑着,又走到一位失去了一条手臂的年轻士兵床前。那士兵脸色苍白,眼神空洞,显然还在巨大的痛苦与绝望之中挣扎。
“兄弟,你一定要坚强!”苏哲蹲下身,轻轻握住他仅剩的一只手,“你为大宋失去了一条手臂,这是何等的荣耀!你放心,大宋不会亏待你,本帅更不会亏待你!今日的赏钱,你们自会有份,往后朝廷还会优厚抚恤,保证你们衣食无忧!”
那士兵呆滞的目光缓缓聚焦在苏哲的脸上,看到这位身居高位的副帅竟然如此亲切地与自己说话,又得知即将下发的赏钱和未来的抚恤,眼眶瞬间红了。
“副帅……小人……小人还能……还能为大宋做什么?”他声音哽咽,带着一丝不甘。
苏哲拍了拍他的手,语气坚定:“你能做的,还有很多!你还有健康的另一只手,还有一颗为国效力的心!等你伤好了,你可以去军医院,教导新兵如何救治伤员;你可以去兵仗局,参与火器的制造;”
“你不是残废,你们是英雄!大宋的英雄!”苏哲的话语如同春风化雨,瞬间驱散了士兵们心中的阴霾。
苏哲又对几位伤势较轻,正躺在床榻上听着他讲话的士兵们说道:“兄弟们,此次我们打败辽国主力精锐,辽国元气大伤,至少十年不敢南下,这些都归功你们,是你们给大宋百姓带来太平,你们会像英雄一样回到家乡,受到大家的敬重”
苏哲转头对王医官道:“记住,伤者最怕的不是疼痛,而是绝望。你们医治的,不光是他们的身体,更是他们的心!多与他们说话,多鼓励他们,让他们知道,大宋没有忘记他们,本帅更没有忘记他们!”
他巡视完整个伤兵营,临走时,再次对所有军医和伤员抱拳行礼:“诸位兄弟,好生养伤!本帅在这里等你们,等你们康复归来,咱们再并肩作战!”
军医们和伤员们齐齐回礼,眼中充满了感激与斗志。苏哲的到来,如同一股暖流,彻底驱散了伤兵营里的阴霾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