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尝呷了口茶水,抬眼问小文,“韩元善顶替的楚濠,现在也在大营?
”
少年回头瞥了眼身后乖顺的小狐狸,语气有些不自在,”在,骑军现在归他管,做事倒还算卖力。”
卢白象当即低笑,“他哪敢不卖力?本是大骊安插的棋子,被东家硬拽上商行的船,早没了回头路,只能死心跟着咱们。”
这话刚落,宋凤山忽然轻咳一声,目光隐晦地扫了眼身旁。
显然是怕这话戳到了同出大骊的柳倩。
柳倩却毫不在意,反倒白了丈夫一眼,眼波流转,”我都没当回事,你倒先替我多心了。”
苏尝听着这话,心里感叹了一声。
当年梳水国“四煞,如今境遇各有不同。
女鬼韦蔚如今在古寺那边努力庇护一方塑造金身,当年梳水国最早有四煞闻名。那位不可一世的魔道魁首早年就被苏尝杀死于剑水山庄外面。
剩下两个,便分别是小重山韩氏出身的韩元,以及近在眼前的宋凤山妻子柳倩。
不过虽同是四煞,同与大骊有关,两人心思却天差地别。
韩元善野心勃勃,当年设计杀了楚濠、易容顶替,本想挟军权、裹江湖,一步步爬进庙堂中枢,图谋之大,深不可测。
要不是当年被苏尝在万军之中打落马下,收服为己所用,估计梳水国早已经变了天。
柳倩虽曾也是大骊谍子,所求的却从来简单,不过是为了丈夫宋凤山,为了把剑水山庄的名声,再往上抬一抬。
这时宋雨烧也感叹道,“幸好没让韩元善当初成功,否则在这梳水国里,他便是当之无愧的土皇帝了,想杀谁杀谁。
还是咱们商行立的规矩能从这种野心勃勃之人手中护住凡夫百姓。
早年游历我见了太多那腰缠万贯,富甲一方的人,明明只要愿意,就可以去青楼一掷千金,多漂亮多昂贵的花魁,都可以拥入怀中。
可非喜欢走在路上,瞧见了一位正经人家的女子,就以钱辱人,以势欺人————
不过苏小先生也要警剔商行中人变了初心————”
苏尝点头笑道,“老庄主担心受怕是,对于德行作风,商行是要常查常新。
“”
随后青年转头瞅了一眼卢白象和宋凤山,“对吧?”
卢白象一脸莫明其妙,“看我做甚,我又没去过青楼。”
宋凤山瞥见了柳倩低头喝茶、嘴角的似笑非笑,赶紧附和道,“我也没有,绝对没有!”
自己东家坑人不商量。
苏尝又转过头,笑眯眯对柳倩提醒道,“若是一个男人真没去过青楼,或是全然没这份花心思,是不会如此信誓旦旦的,只会一笑而过,云淡风轻。”
妇人笑着轻轻点头,柔声道,“好象是唉。”
卢白象和宋凤山面面相觑。
只是宋凤山的眼神中除了哀怨委屈,还有埋怨,都是你带的好路!
卢白象面无表情,你这好意思怪我?
你宋凤山都结婚多少年了?还搞不定媳妇儿,没事就跪搓衣板?
于是他眨了眨眼睛,话只说半句,“我反正是真没去过。”
宋凤山愣在当场。
老卢你这焉儿坏!
柳倩掩嘴而笑。
宋雨烧也哈哈大笑,对苏尝道,“看来这些年,我家凤山还是没有什么长进。”
宋凤山摇头不已,转头对妻子说道,“还是拿些酒来吧,不然我心里不痛快。”
柳倩去起身拿酒了。
已经被孙媳妇要求戒酒多时的宋雨烧沾了光,也能喝酒了,说话嗓门都大了些。
宋凤山喝得不多,柳倩更是只象征性喝了一杯。
那两坛子庄子自酿并且窖藏了五年多的好酒,都给宋雨烧喝了去。
好在柳倩管着,最后如何都不肯再给酒了。
老人这才没彻底尽兴,不然估计就能喝到吐,还是吐完再喝的那种。
之后苏尝还是住在当年那栋宅院,离着山水亭和瀑布比较近。
宋雨烧也摇摇晃晃回了住处,很快就鼾声如雷。
是真醉了,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
青冥天下。
在刚接来两位客人后。
大玄都观又有两人联袂造访。
一个是狗能进某人都不能进的,一个则是当之无愧的稀客贵客。
只是往外瞥了一眼,孙道长蓦然大怒道,”这个狗陆沉真是一块牛皮糖。”
旁边,身为弟子的女冠春晖有些头疼。
因为老观主随后对她说道,“去跟他说我不在观内,正在白玉京与他师尊把臂言欢,爱信不信,不信就让他凭本事闯入道观。
来与苏子斗词,他要是能赢,我愿赌服输,在白玉京外边给他磕三个响头,保证比敲天鼓还响。
贫道最重脸面,言出必行,天下皆知,一口吐沫一个钉,任由他陆沉趴地上扣都扣不出来————”
说到这,老道长突然抚须沉思道,“如果只有陆沉,还好说。他身边跟了个喜欢冤枉好人的讨债鬼,就有些棘手了。”
青冥天下,白玉京之外,大玄都观、岁除宫这样的山巅宗门,屈指可数。
岁除宫宫主吴霜降,最后一次闭关,沉寂多年,终于出关。
由于不问世事数百年,以至于吴霜降跌出了最新的青冥天下十人之列。
此次吴霜降收敛气象,主动寻访大玄都观。
孙道长当然头疼。
因为这个吴霜降,性情乖张得过分了,好时极好,不好时,那脾气犟得厉害。
能让孙怀中都感到头疼的人,不多的。
比如对方最少得能打,很能打。
不然就老观主这出了名的“好脾气”,早就教对方如何学自己做人了。
正在老观主嘀咕时。
一个嗓音竟是直接打破道观数座山水禁制,在观内所有人心湖间激起涟漪。
“孙观主在不在,无所谓,我是来找曹组的。”
孙道长嗤笑一声,真不把我这个第五人当回事是吧。
他陪着来做客的柳七和曹组起身出门去见那位岁除宫宫主。
吴霜降是中年男子面容,相貌平平。
但是在上五境修士眼中,这位宫主气象外显。
身后一尊等人高的法相,身形缥缈,与真身大致重叠。
法相不见真容,赤天衣,紫结巾,立于云雾中。
吴霜降显然是一只脚踏入传说中十四境、却又未真正跻身此境的独有异象。
按照常理,吴霜降这会儿是不该离开岁除宫的,可既然吴霜降还是来了,就绝对不是小事了。
吴霜降开门见山道,“我要借那半部姻缘薄子一用。”
他已经知晓“道侣”的隐匿之地。
半靠自己的演化推衍,半靠陆沉带来的那个消息。
当初吴霜降故意为之,将自己的心魔衍生成自己道侣的模样。
又将其亲手拘押在心湖中的化外天魔,以此大逆不道的无上神通,硬生生将道侣“活”在自己心中。
但是在吴霜降一次闭生死关、试图破境的关键时刻。
“她”筹划多年,终于找到一个机会,乘隙而逃。
最终藏匿在大玄都观一位道人袖中,一起去往浩然天下。
所以吴霜降对大玄都观的观感好坏,可想而知。
老观主在吴霜降这边束手束脚,未尝没有心虚的成分。
一旁陆沉举起双手,“今日事,与我无关,更不掺和。”
他跟吴霜降是好友,与柳七郎也相熟。
陆沉一些个乱点鸳鸯谱的本事,还是与曹组学的。
身为曹组好友的柳七摇头道,“吴宫主应当知晓真相,何必强人所难。”
因为一旦答应下来,就等于曹组会沦为岁除宫的阶下囚。
柳七,是货真价实的飞升境。
挚友曹组却是一位大道原本已经腐朽命不久矣的“伪飞升”。
如不是得到半部姻缘薄子的柳七,将那半部簿子给与之大道契合的挚友。
曹组根本无法飞升至青冥。
吴霜降道,“说了是借”。我不是某人,喜欢有借无还。”
早年吴霜降与那孙观主有过一番坦诚相对的言语,说后者今天一个不小心,明天一个不认帐,后天就要倒打一耙,骂人栽赃泼脏水。
老道长愤懑不已,在岁除宫跳脚说我是那种人吗?
好歹是一观之主,小有道法,薄有名声,你别冤枉我,我这个人吃得打,唯独最受不得丁点儿委屈————
吴霜降说你当然是。
所以双方去天外天狠狠打了一架,导致外界众说纷纭。
好事者都扯到了大道之争,其实缘由没那么复杂,就是争口气罢了。
柳七还是摇头,“我与元宠一起来此,当然要一同返乡。”
吴霜降脸色淡漠,“你们来,没问过我。你们走,就得问我了。
刚好趁此机会,将礼数补上一补。若是打烂了大玄都观的瓶瓶罐罐,我来赔就是了。”
柳七笑道,“宫主既然痴情至此,这半部姻缘簿子,我看根本就不需要。”
吴霜降说道,“你说了不算。”
曹组突然说道,“我留下就是了。”
陆沉在一旁小声感慨道,“世俗之君子,岂不悲哉。”
随后他不等孙道人瞪来,随手甩来一副画册,就消失的无踪。
女冠春晖下意识就要去挑开那本画册,省得落进观中。
但孙道长摆摆手,示意身旁她不用紧张,那陆沉没耍什么花样。
老道人将画册取回,打开绳结,画卷便自行铺展开来。
随后老人笑骂一句。
原来是一幅那陆沉不知道从哪里叼来的《螺壳作法图》。
女冠伸长脖子一看,款识文本挺多,念道,“世上一种藐小之人处以小范围,竟在螺蛳壳内大作其水陆道场,又有大厨房搬出丰盛筵席,主人与宾客横七竖八,旁观者亦沾沾自得也————”
吴霜降闻言点点头道,“把这观道观道某些人心肝脾肺肾写的一清二楚,我还是很喜欢的。”
老观呵了一声,把画卷放入袖中,径直转身走回修道之地。
柳七喊的人来了,也不用他为曹组站台了。
至于吴霜降配合陆沉讽刺自己的事情,后面当然得算清。
这时,远处又走来一位芒鞋竹杖的大髯文士笑道,“有时候喜欢的未必就真好,不喜欢的未必就一定不好,吴宫主以为然?”
吴霜降变了神色,不再剑拔弩张,与之对视后突然洒然一笑道,“与喜欢白也的她不一样,我由衷喜欢苏子词篇多年矣。”
苏子大笑点头道,“那是真的好。”
吴霜降又道,“若是苏子也愿意陪我走一趟浩然天下,今天半部姻缘簿子的去留,我都随意,等得起。”
文士点点头,“那便去浩然走一遭。”
吴霜降便陪着苏子三人,一起悠悠然远游天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