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挺吃了一惊，静静望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难道祝贺？还是祝福？还是表示遗撼？
“我很开心，再见，晚安！”她流着泪转身，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
苏挺站在原地，望着她摇曳美妙的背影，摇了摇头。
她老公是市委办公厅的副主任，副处级，据说家里是做珠宝生意的，比较有钱。
次日一早，苏挺刚在办公室泡好茶，指尖还没碰到温热的杯沿，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请进。”苏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稳。
门被推开，张聪走了进来。他神色略显僵硬，脚步带着几分迟疑，声音干涩地开口：“苏常务，早上好。”
“张部长来了，坐。”苏挺起身走到主位坐下，顺手给他倒了杯刚泡好的茶，推到他面前，开门见山，“找我有什么事？”
“主要是过来向您汇报近期工作。”张聪坐下时，腰板不自觉地绷着。
“你分管的意识形态和理论学习，是‘四个底线’之一，这根弦必须绷紧，守好守牢。”苏挺一开口便是谆谆叮嘱，举手投足间透着老练的领导派头。
张聪连忙点头应是，心里却象打翻了五味瓶。眼前这小伙子比自己还小两岁，短短几年就爬到了正处级高位，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作为宣传部常务，苏挺协助部长分管日常工作，还攥着办公室的权柄，人事、财政两大内核权力尽在掌握，手眼通天，深得上级器重。过往那些敢跟他作对的大小领导，没一个有好下场，全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不服不行。更何况，自己跟大学女同学出轨的把柄还攥在苏挺手里。他今天主动找上门汇报工作，说白了就是示弱示好的意思。
苏挺心里门儿清。他不是睚眦必报的人，如今也需要聚拢人心、招揽支持者，没必要再树敌。官场之上，从来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苏常务，我先说说理论科的情况。”张聪定了定神，梳理着思路，“科里是三个公务员编，跟其他科室一样，有科长职数，没有副科长职数。目前在岗四个人：副主任科员谢骏主持工作，已经主持快一年了；还有一名刚考进来不到一年的科员，经验尚浅；另外两个是聘员，其中一个还是司机，占着科里的编制，主要给孔部长开车。所以实际上，科里人手严重不足。关键是，整个科室就谢骏一个党员，意识形态、国安、保密这些内核工作，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天天加班，忙得脚不沾地。”
“这么说，真正干活的就三个人？”
“是。”
“部长的材料谁负责撰写？”
“看具体工作安排，大部分是秘书和办公室小林写，理论科也承担一部分，主要是那些理论性较强的材料。”张聪说到这里，话锋微微一转，语气恳切了几分，“谢骏提拔的年限早就够了，今年三十岁，东山大学思政专业毕业，专业功底扎实，理论水平高，工作更是尽心尽责，是个踏实能干的好同志。
前段时间部里已经激活了对他的考察，本来要提他当理论科长，结果赶上熊部长调走、您刚到任，人事冻结，这事就搁置了。您看，什么时候能开个会，把他的提拔事宜落实了？”
说完，张聪抬眼望向苏挺，目光里带着几分殷切，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生怕苏挺借这个机会拿捏自己。
苏挺对谢骏不算了解，但听张聪这么说，若是情况属实，确实该尽快提拔，也好稳定人心、推动工作。他当即表态：“既然符合条件、工作又需要，那就抓紧走程序吧，我没意见。”
张聪没想到苏挺如此爽快，顿时松了口气，连忙起身道谢：“谢谢常务！”
顿了顿，他又想起另一件事，接着说道：“还有个情况要向您汇报。理论科的经费在各个科室里是最少的，前段时间承接了省里下达的一个论坛活动，额外支出了三十多万。现在才十月份，科里的经费就已经花完了，但后续还有意识形态培训、两次理论学习中心组的课程没开展……”
“需要追加多少经费？”
“意识形态培训打算在本市举办，十万块就够了；两次中心组课程，我们计划从中央党校和清北大学请名家来讲课，每位专家的讲课费至少三万，所以总共还需要追加十六万经费，恳请常务支持。”
张聪的语气愈发谦恭。
张聪的识趣让苏挺心情舒畅，他放缓了语气：“我现在没法直接答应你。这样，我让办公室先梳理一下全年的预算盘子，看看经费能不能调配开。如果能匀出来，我就给你批；要是实在调不开，咱们再向市政府申请追加预算，你看怎么样？”
“好，谢谢常务！”张聪彻底放下心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便准备起身告辞。
“张部长，稍等。”苏挺忽然抬手叫住了他，“我还有几句话想跟你聊聊。”
“您说，您说。”张聪连忙停下脚步，重新坐下，腰板挺得更直了。
“你我恐怕都没料到，有一天会成为同事，还在同一个班子里共事。”苏挺面带微笑，语气尽量平和真诚，“你可以理解为冤家路窄，也可以理解为缘分。你怎么看？”
张聪愣了几秒钟，随即反应过来，赔着笑说道：“是缘分，这肯定是缘分。”
苏挺笑了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也觉得是缘分。所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咱们都往前看，别再搞内耗了。既然在一个班子里搭伙，就要相互配合、勠力同心，把宣传工作干好，争取共同进步、实现双赢，你觉得呢？”
“我……我觉得您说得太对了，这样很好，很好。”张聪有些受宠若惊，语气都带上了几分激动。
“那就，合作愉快！”苏挺伸出手。
张聪连忙双手迎上去，跟他握了握。
松开手后，苏挺压低了声音，问道：“听说你跟洪雪芳在闹离婚？”
张聪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缓缓点头：“是，实在过不下去了。”
他心里暗自叹气，家里的事也被苏挺知晓了——他母亲一直催着要孩子，可洪雪芳自己的孩子都上高三了，没法再生育，也不愿意跟他再生。当初洪雪芳跟他结婚，多半也只是出于生理和感情上的须求，根本没把“传宗接代”放在心上。
“你父亲的事，就别再怨别人了。”苏挺的语气沉了沉，带着几分敲打，也有几分坦诚，“没必要，也不理智。他的问题本身就很严重，就算没有旁人，迟早也会出事。”
顿了顿，他又说道：“我希望你能放下过去的仇怨，也别把升官看得太重。说实话，你父母的事多少会影响你的发展上限，你能提拔到副处级，市委已经算是开明了。当初洪雪芳在你提拔的事上帮了不少忙，人要懂得感恩。”
张聪本不想提家里的糟心事，可被苏挺说到这份上，忍不住叹了口气：“我明白您的意思。可她也太过分了，我跟女同事正常吃个饭都不允许。我就是想找个能跟我生个孩子、传宗接代的人……不好意思，常务，我说多了，让您见笑了。”
“无妨。这是你的家事，我不便过多干涉，希望你能妥善处理好。就这样吧，好好干。”最后几个字，苏挺说得铿锵有力，带着几分期许。
张聪心里一阵触动，先前的紧张和顾虑全消，心情舒畅地起身告辞了。
苏挺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深邃。
他暗自思忖：男人的本事，从来不是把对手踩在脚下，而是让对手心甘情愿地臣服。这便是所谓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官越做越大，越要讲究格局和手段，而非一味打打杀杀、两败俱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