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塔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麦克斯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星光,在凯文坚冰般的认知上漾开细微的裂痕。
他并未等待凯文的回应。
只是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留下沉默的思考空间。
转身,脚步沉稳,消失在走廊尽头。
凯文依旧伫立,冰蓝的眼眸倒映着虚假的星空,内心却在剧烈翻腾。
直到无比熟悉,却在此刻,让他心神微悸的脚步声轻轻响起。
“阿梅…”
梅,走了过来。
没有站到身侧,而是停在他身后一步之遥。
声音平静,却像最精密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入,逻辑铠甲最深处。
“凯文。”
她唤道,没有质问,只是陈述。
“还记得长空市吗?
第三次崩坏,千羽学院。”
凯文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那段记忆,混合着绝望。
火焰,死亡,以及…
那道划破毁灭的,粉色箭雨。
“当雷之律者失控暴走…
几乎要将整座城市,连同最后的希望,一同吞噬…”
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是谁,以自身为媒介,承受了崩坏能的反噬…
最终让那个女孩,恢复了理智,而不是被‘清除’?”
凯文没有回答。
答案,两人都知道。
“是爱莉。”
梅替他,也替自己,说出了友人的名字。
“没有她介入,以当时我们的能力,结局只会是更惨烈的伤亡。
甚至…
我们未必,能在那样彻底的毁灭中幸存,更遑论,后来在逐火之蛾重逢。”
她向前走了一步,终于与凯文并肩,侧头,看着爱人轮廓分明的侧脸。
那上面,似乎还凝结着,万年不化的寒霜。
“你曾经问我,为何愿意给予某些‘非标准存在’以信任和机会。”
梅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间,回到那些共同挣扎的日夜。
“因为我看到的不只是‘崩坏能反应’或‘律者代号’。
我看到的是选择,是行动,是结果。
爱莉希雅选择了拯救,而非毁灭。
这个事实,难道不比任何‘本质定义’,都更有分量吗?”
梅的语气,终于带上一丝,难以掩饰的情绪波动。
并非愤怒,而是更深沉的失望,与不解:
“凯文,死守标签而无视眼前真实的行为,是通往偏执与谬误的捷径。
你…
你如今的选择,让我很失望啊。”
这话,比任何崩坏兽的利爪,都更具穿透力。
凯文瞳孔骤缩,猛然转头看向梅,只见爱人眼中清晰的痛心与审视。
他喉咙发紧,试图解释:
“阿梅,我…”
但往日清晰的思维和冰冷的决断力,在此刻竟有些滞涩。
他不害怕爱人的责备。
而是怕那“失望”背后,是自己可能真的偏离某种更重要,他们曾共同坚守的东西—
对“可能性”的审慎,以及对“生命”本身,而非其形式的尊重。
“咳咳!”
“终于醒悟了啊…”
一阵轻微,带着明显憋笑意味的咳嗽声,自观测塔入口的阴影处,传来。
只见识之律者,大大咧咧地靠着门框,双手抱胸,脸上挂着毫不掩饰,恶作剧得逞般的灿烂笑容。
甚至对站在旁边的爱莉和华,挤眉弄眼:
“哇哦—!
老古董,快看快看!
原来传说中的凯文,冷面冰山大英雄,是个怕老婆的,妻管严啊!
这表情,精彩!
太精彩了!值得记入逐火之蛾史册啦!”
华,扶额:“你这孩子…“
爱莉希雅轻盈地站在她身侧,一手微掩着薄唇。
眼角弯弯,粉色的眼眸里流转着温暖而俏皮的光芒,盛满星河。
她轻轻拉了拉识之律者的袖子,声音如同蜜糖般甜美,又带着促狭:
不过嘛…”
她看向身型明显更加僵硬,甚至耳根泛起一丝难以察觉微红的凯文,笑意更深:
“看到凯文这样‘生动’的一面,确实很难得呢。
这说明,我们的凯文,内心某个地方,还是暖的,对不对啊?”
凯文:
“欸…你们…”
他脸上的冰冷出现了短暂,近乎裂痕般的动摇。
面对梅的失望,尚未理清头绪,又猝不及防被这两个“观察对象”,撞见如此私密且动摇核心认知的场面,甚至还被如此调侃…
即便以他的定力,一时间,也有些难以应对。
他迅速转回头,重新面向窗外。
只留给几人更加紧绷,要将玻璃幕墙都冻结的背影。
只是那背影,少了些绝对的孤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
窘迫。
梅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凯文,那几乎要结冰的背影。
眼中那抹失望,悄然融化,化为一缕,细微的无奈和柔和。
她知道,有些坚冰,需要不同的温度来催化。
观察员的理性观察,自己的感性质问,以及爱莉她们带来的,属于“生活”本身,略带胡闹的真实…
或许,都是这催化的一部分。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再继续刚才的沉重的。
只是对爱莉和识之律者,微微点头示意。
也转身离开,将空间,留给需要独自消化的凯文,以及那两位,意外闯入,鲜活的“人性”证明。
观测塔重新安静,只剩下凯文一人。
窗外的模拟星光,依旧稀疏,下方的基地灯火依旧闪烁。
此刻,这片寂静中回荡的,已不仅仅是毁灭的阴影与守护的重负。
还多了一些…
更为复杂、更为嘈杂,却也或许更为真实,属于“人”的声音。
冰蓝的眼眸深处,风暴未息。
但那绝对单一的冰原之上,似乎已悄然落下了几粒来自不同温度,正在缓慢融化的…
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