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灯火微明,朱瀚伏案描一幅江南舟图,淡淡开口:“查胡惟庸近三月所往,尤其是夜间出行。”
尹俨抱拳:“诺。”
朱瀚放下笔,声音更低:“若有与外商往来,先记,不动。孤要见真章。”
尹俨颔首而退。
数日后,尹俨再至。
“王爷,查得胡惟庸每逢初八夜,于城西‘顺昌酒肆’密会一人。”
“何人?”
“徽商钱季。”
朱瀚微微一笑:“果然如此。”
尹俨道:“属下还得一物。”说罢取出一纸银票,上署“徽商钱号”之印,金额正是四十万贯。
朱瀚指尖摩挲着那纸银票,似抚一柄利刃,冷光微现:“此事一旦泄露,必牵宫廷。太子若直接揭发,胡惟庸必先诬陷太子‘擅查中书’,届时父皇震怒,反遭其害。”
尹俨问:“王爷打算何为?”
朱瀚低声道:“设局。”
又一日黄昏,朱瀚假意宴请胡惟庸。
胡惟庸衣锦而来,笑容满面:“王爷近来雅兴不减,怎得闲情邀臣?”
朱瀚举杯笑:“近来东宫新开学舍,孤欲筹资修建。
胡公才识远博,想来有良策。”
胡惟庸笑而不答,只推杯:“王爷乃国之柱石,何须与小臣论钱?”
朱瀚淡淡一笑,目光落在他袖口的纹银缝线处:“听闻胡公近日得徽商助力,家中盈金如山,孤不过借一二成义。”
胡惟庸神色一顿,旋即笑道:“徽商皆自来往,臣不识也。”
朱瀚放下杯,语调仍温:“若不识,那银号之印怎会落在你书房?”
胡惟庸面色微变,起身作揖:“王爷慎言!”
朱瀚一拂衣袖:“孤从不妄言。”
两人对视片刻,胡惟庸终是拂袖而去。
夜半,朱瀚走出殿门,顾清萍已在阶下等候。
她捧着一匣金册,低声道:“此乃内务司金库清账,皆是调拨原本。”
朱瀚接过,眉目沉静:“一月之内,胡惟庸自毁其线。我们,不必出手。”
顾清萍抬眸:“王爷料他会急?”
“他会。”朱瀚的声音像风中一缕冷刃,“他以为孤欲陷他,必急于自辩。可他越辩,越露。”
果然,三日后,胡惟庸亲上奏章,自陈清白。
然朱元璋阅后大怒,反命刑部彻查,查出中书省银账异常。风声震动朝堂。
朱标闻讯大骇,急入叔王府。
朱瀚静坐案前,手持一壶新茶,见他进门,只淡淡一笑:“棋已落。”
“叔王父皇疑胡惟庸通商谋利,连中书都封了。”
“那便好。”朱瀚抬目,“你从今日起,莫问。只静候圣意。”
“可父皇若问——”
“你只言一事:东宫不涉。”
朱标迟疑片刻,忽觉叔王神色中有一丝难掩的寒意。
那是多年宫廷风雨炼出的气息,沉静、决绝,却又透着某种温情的保护。
数日后,胡惟庸下狱。朝堂一片震动。
朱元璋密召朱瀚入宫。御前无旁人,朱元璋仅凝视着他,半晌不语。
朱瀚跪下:“臣弟惶恐。”
朱元璋缓缓叹息:“世人皆道胡惟庸忠勤,孤亦信他多年。若非尔夜访东宫,孤或至今被瞒。”
朱瀚垂首:“臣弟不敢邀功,只求国安。”
朱元璋凝视他片刻,终是笑了:“你与标儿,倒真是一心。”
雨歇后的金陵,天光透出淡青。
御街上行人稀少,宫门未开,唯东宫的灯火仍未熄。
朱瀚立于窗前,手中捻着一枚旧棋子。
棋上刻“瀚”字,边角已被岁月磨得圆润。他静静望着窗外,心思却不在棋上。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是尹俨。
“王爷,刑部已上奏,胡惟庸认罪。”
朱瀚未回头,只淡淡问:“认的是什么罪?”
“以商纳贿,通外银,私用库银三十六万贯。”
朱瀚轻叹:“比实际少了四万。”
尹俨微微一怔:“那四万贯,属下以为”
“那是留给查案人的命。”朱瀚放下棋子,转身看他,“你可知这案看似已结,其实才开?”
尹俨神色微动:“王爷之意,是有人欲趁此动太子?”
朱瀚点头:“胡惟庸虽罪,却牵中书。中书一动,朝臣心惧。若再有风声,说太子事前得知、却不奏报,那便是‘隐瞒朝事’之罪。”
尹俨沉声道:“此言若出,太子危矣。”
朱瀚神情淡淡,却语气如铁:“所以,在风起之前,孤得先动。”
宫城东侧,太子府内书堂寂静。
朱标正批阅奏疏,顾清萍端茶进来,看见他眉宇紧锁,轻声道:“殿下又未歇?”
朱标放下笔,苦笑:“近来朝中风言密布,言我‘插手胡案’,父皇虽未言,却目中有疑。”
顾清萍微微一怔:“父皇疑你?”
朱标叹息:“父皇多疑惯了,我若自辩,反更添嫌。”
她沉思片刻,低声道:“王爷可知此事?”
“叔王今晨未入宫。”朱标抚案,“若他在,或能解我之围。”
正说着,外头通传——“宁王至。”
朱标神色一松,忙迎出门。
朱瀚步入,衣袍未换,带着夜行后的薄尘,神色沉静如旧。
顾清萍行礼:“王爷辛苦。”
朱瀚摆手:“孤来为你们解困,不必多礼。”
朱标忙道:“叔王,若真有风起,我当如何应对?”
朱瀚未答,先取出一卷信函,放于案上。
信封已开,朱标一瞥,脸色微变——那是刑部侍郎所署的密信,言“太子早知中书银案,未奏实情”。
顾清萍心惊,低声道:“这信”
朱瀚淡淡笑:“若孤不拦,此信已递御前。”
“是谁所使?”朱标问。
“兵部尚书贾成。”朱瀚的语气无波,“胡惟庸倒台,他欲以此示忠。”
朱标沉声道:“贾成素与胡惟庸不和,怎会借此陷我?”
朱瀚轻声道:“因为你,是唯一的‘旗帜’。”
他缓步走向窗边,望着宫墙外渐亮的天色,语气低沉:“大明朝堂,如棋盘。父皇掌天下气数,诸臣皆求安身。胡惟庸倒后,他们惧下一个是谁。若能推一人当盾,他们便可自保。”
顾清萍轻咬唇,问:“那王爷意欲如何?”
朱瀚转身,眸中闪着冷光:“既然他们要推,那就让他们推错方向。”
午后,朝堂传出一则消息:东宫书吏柳谦失踪。
柳谦,正是太子账册之管者,曾参与胡案旁录。
消息一出,众臣哗然。
朱瀚听闻,面上不动,命尹俨暗查去向。
夜里,尹俨急返:“柳谦被刑部拘押,理由是‘泄露东宫奏事’。”
朱瀚笑了笑,似早料到:“他们要藉柳谦之口,牵太子。”
尹俨愕然:“那王爷——”
“救他。”朱瀚起身,披上外袍,“越快越好。”
夜色下的刑部狱,灯火暗红。
朱瀚着斗篷而入,令牌一出,无人敢拦。狱卒低首领路,直至最深之牢。
柳谦蜷缩于角落,面色灰白,见人来,惊惶起身:“王爷——”
朱瀚抬手止声,目光一扫,示意狱卒退下。牢内只余二人,烛光跳跃,映出他冷峻的面容。
“可有人逼你招认?”朱瀚问。
柳谦哽咽:“有贾大人亲至,说若我不言太子涉案,便以‘私改奏疏’罪论我。”
朱瀚静静听完,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与他:“这是你的家书,孤已安置你妻儿于江宁。此夜之后,你不必再入朝。”
柳谦颤抖着接信,泪流满面:“王爷——小人何德何能——”
朱瀚目光淡然:“你记住,你从未见过孤。”
柳谦怔了一瞬,顿时明白,重重叩首:“臣明白。”
朱瀚转身而出,步履稳如旧。
门外雨又起,似连天皆为他掩声。
三日后,柳谦“暴病”死于狱中。
朝中震动,贾成被问责,刑部上疏自辩,然无人再提太子之事。
朱标得信,久久无言,只在书案前深深一拜:“叔王此恩,标生不敢忘。”
朱瀚看着他那一拜,微笑摇头:“你该谢的,不是孤。”
“那是谁?”
朱瀚走到窗前,推开窗,宫外桂树正落满金花:“是天命。”
他语气平静,像在自语:“大明的命,终归要落在你身上。孤,只是替你开路。”
夜深,顾清萍至宁王府,手中持一卷未封的奏折。朱瀚正独坐灯下,看着那枚旧棋子。
“王爷,”她轻声道,“殿下欲上此折,请父皇召见您与他同议国事。”
朱瀚抬眸:“太子若求共议,父皇必察。此时不宜并列。”
顾清萍微微蹙眉:“可若不请,外廷必以为叔侄心离。”
朱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与标儿,倒都学会算了。”
顾清萍静静看着他:“王爷的局太深,我们不过怕他看不懂。”
朱瀚放下棋子,语气缓和:“清萍,孤这一生,谋的不是功名,也不是安危。只是要让那孩子能在父皇的目光下活得安稳。”
顾清萍低下头,轻声道:“臣妾知。”
朱瀚起身,走至她身旁,目光温和:“明日让他上折吧。父皇信他,需一事重立其威。孤的名字,可以暂作引。”
顾清萍抬头,愕然:“王爷要自请罪?”
朱瀚笑了笑,眼神却极静:“孤救了他两次,再救一次,父皇便不疑他了。”
翌日早朝,太子上奏,言宁王夜查胡案,私入刑部,越职干政。
殿上众臣皆惊,目光纷纷望向朱瀚。
朱瀚神色不变,淡淡拱手:“臣弟确曾私入,乃一时忧国,罪当认。”
朱元璋沉吟良久,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殿内无人敢出声,空气几乎凝滞。
片刻,朱元璋忽叹:“王弟忠勇,然越制毕竟非例。罚俸三月,退宫思过。”
朱瀚俯首:“臣弟遵旨。”
太子急欲言情,朱瀚微微一笑,以目制止。
那一笑,带着淡淡的慰藉,如同护子者最后的叮咛。
宫门之外,朱瀚缓步而行。
冬风起,黄叶飘摇。尹俨在旁,低声问:“王爷,此番自请罪,岂不伤名?”
朱瀚淡淡一笑:“名,不过浮云。孤要的,是那孩子能立得住。”
尹俨默然。半晌,问:“那王爷接下来”
朱瀚远望宫阙,目光深沉如海:“孤要静观。风已起,接下来该看他们如何行。”
黄昏后的小雨刚停,金陵城的瓦脊挂着水光。
宁王府东厢灯火初上,帘影摇曳。朱瀚披一件半旧鹤纹褙子,负手立在条案前,盯着一张简陋的江面图。
尹俨推门而入,躬身道:“王爷,东市传话——‘河仓夜里要出风波’,言者不敢留名,只留了一枚碎铜钱。”
朱瀚眼皮一抬:“铜钱?”
尹俨递上。钱面淡蚀,只有一个模糊的“徽”字。
朱瀚捻着钱,似笑非笑:“徽商的印记。胡案余波未息,某些人按捺不住了。”
屋角小案上,方木匣静静躺着。
朱瀚打开,里面是他每日“签到”记录的薄册,纸页被他翻得极薄,字迹清秀:
——“今日记:河道堤测图一幅,旧官缗符一枚。”
他将那枚旧缗符置于铜钱旁,轻轻碰了碰,叮当一声,像是两枚棋子相撞。
“传顾清萍。”他合上匣子,语气不疾不徐,“还有,备一艘小舫,三更之前到小秦淮口。”
尹俨领命,刚要退,忽又回头:“王爷,东宫那边——”
“先稳。”朱瀚转身,“让太子按时读书、按时会讲。今日之后,金陵城能见到的,只该是他灯下的影子。”
夜深,东宫的帘纱落下一半,烛火在纸窗上晕出暖黄。
朱标正在案上写字,笔势稳定。
顾清萍将一盏牛乳姜汤放到他右手侧,轻声道:“王爷让殿下今夜不出,明朝准时赴讲。”
朱标放下笔,看她一眼:“你刚从宁王府来?”
“是。”她直言,“外头有风声,王爷要去河道。”
朱标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我若问,他必只说一句‘不急’。”
“殿下明日只需静。”顾清萍语气柔和,却不容置疑,“他若让您静,便是有把握。”
朱标点头,复坐。烛影摇曳,他的背影沉稳,像一面新竖起的旗。
三更未到,小秦淮口水汽沉重。雨刚停,河风带些寒。
朱瀚戴斗笠,披蓑衣,脚下是窄窄木舫。顾清萍穿浅青襦裙,外罩一件深色短褙,不施珠翠,只以玉簪束发。
她抬手按住斗篷,一步跨上船。
艄公没抬头,只闷声道:“两位客官,去河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