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又退去。小蒲一个激灵,差点松开怀里的魂珀。那些声音太过真实,仿佛说话的人就在耳边。
“守住心神,别去‘倾听’那些碎片。”竹竺的声音如清泉般注入小蒲的意识,“这些都是残留在魂力中的记忆回声,沉迷其中会被同化。把它们当成风声雨声,听见,但不理解,不接纳。”
“可、可是有些声音好可怜……”小蒲弱弱地说。它刚才听到一个孩童寻找母亲的声音,那声音里的无助让它这个魂体都感到心酸。
竹竺沉默了一瞬,身法却丝毫未停,巧妙地绕过一群游弋的魂光水母。那些水母般的生物直径足有丈余,半透明的躯体中闪烁着星辰般的光点,触须长达数丈,在魂海中优雅摆动。它们看起来美丽无害,但竹竺能感知到,每一条触须都蕴含着足以冻结金丹修士神魂的极寒魂力。
“魂海中的每一个碎片,都曾是一个完整的生命。”竹竺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他们的故事早已结束,残留的不过是执念的回响。你若真想帮他们,就找到这魂海形成的根源,结束这种无序的堆积——这才是对那些破碎灵魂真正的尊重。”
小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真的不再刻意去倾听那些声音。它专注地维持着魂珀的过滤,同时努力跟上竹竺的速度。
两人在魂海中潜行了一炷香时间,已经深入魂海数里。从这里回望,岩壁已经变成遥远背景下的一道黑色剪影。前方,那根巨大的光柱更加清晰了——它并非笔直一根,而是由无数细小的光流螺旋缠绕而成,如同活物般缓缓脉动。光柱表面不时浮现出扭曲的面孔、破碎的景象,那些都是被强行抽取、凝聚的魂力中残留的印记。
更让竹竺警惕的是,光柱周围悬浮着数十道身影。距离拉近后,她能清楚分辨出那些人的装束:身着血色长袍、周身缭绕血腥气息的是幽冥血海修士;黑袍裹身、鬼气森森的是万鬼窟门人。他们分成几个小队,有的在光柱周围布置阵法,有的在警戒巡视,还有几个气息格外强大的,正悬浮在光柱正前方,似乎在商讨什么。
“老大,你看那边!”小蒲用魂力传音,语气紧张,“那个穿血袍还镶金边的,是不是就是血幽公子?他旁边那个黑袍老头,气息好可怕,感觉比咱们在洞口干掉的那个万鬼窟长老还强!”
竹竺凝目望去。在光柱正前方约百丈处,一个看起来二十余岁的血袍青年凌空而立。他面容俊美近乎妖异,血色长发无风自动,一双瞳孔竟是诡异的竖瞳,其中仿佛有血海翻涌。他手中托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血色晶石,晶石散发出的血光与光柱的七彩光芒相互侵蚀,发出滋滋的声响。
血袍青年身侧,一个黑袍老者佝偻着背,手中拄着一根白骨杖。老者面容枯槁,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开阖间却有绿火闪烁。他周身环绕着九颗拳头大小的骷髅头,每一颗都在不断开合下颌,发出无声的尖啸。
“血幽公子,元婴中期。他旁边的是万鬼窟副窟主‘鬼哭上人’,元婴后期修为。”竹竺的声音带着凝重,“看他们手中的法器,血魂晶和九子鬼母骷,都是各自宗门的镇派之宝仿制品,但威能也接近下品灵宝了。”
“灵、灵宝?!”小蒲吓得魂体波动,“老大,咱们就两个人,他们几十个,还有灵宝……这怎么打?要不咱们等他们打完架捡漏?”
“等不了。”竹竺摇头,指向光柱下方,“你看那里。”
小蒲顺着指引仔细看去,在光柱与魂海交界处,海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漩涡状。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片结晶状的物质在发光——那些晶体呈多面体结构,内部仿佛封存着液态的光芒,随着魂海的波动明灭不定。
“那是……源魂晶原矿?”小蒲倒吸一口并不存在的凉气。
“而且是极品原矿。”竹竺眼中闪过一道精光,“那些晶体中蕴含的魂力纯净度极高,几乎没有杂质。但更重要的是——你看晶体排列的规律。”
小蒲努力辨认,突然发现那些源魂晶并非随意散布,而是呈现出某种规律性的排列。它们以光柱为中心,呈放射状向外延伸,越靠近光柱,晶体越大、越纯净。而最靠近光柱的十几块源魂晶,每一块都有人头大小,内部的光芒已经凝练到近乎实质,散发出让神魂舒泰的清辉。
“这是……天然形成的聚魂大阵?”小蒲惊呼。
“准确说,是残破轮回支脉的力量外泄,经过漫长岁月自然凝结成的‘魂核阵列’。”竹竺解释道,“这些源魂晶既是矿脉,也是维持这片魂海存在的‘阵眼’。血幽和鬼哭要做的,恐怕不是简单采集矿石,而是想以这些魂核为引,用阴魂木母株投影强行抽取整条支脉的本源!”
“抽取轮回支脉的本源?!”小蒲声音都变了调,“他们不怕遭天谴吗?!轮回法则可是天地根本法则之一,动它会引来天道反噬的!”
“所以他们用阴魂木做媒介。”竹竺冷笑,“阴魂木生于阴阳交界,本就与轮回有微弱联系。以母株投影为桥梁,再以血海和万鬼窟的秘法遮掩天机,确实有可能在短时间内窃取部分本源之力而不被天道立刻察觉。等天道察觉时,他们早已带着收获远遁了。”
“那、那咱们得阻止他们啊!”小蒲急道,“可是怎么阻止?冲出去大喊‘住手’然后被围殴致死?”
竹竺没有立刻回答。她仔细观察着魂海中的魂力流向、那些修士的站位、以及光柱的脉动频率。脑海中,道种初芒急速推演着各种可能。
片刻后,她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我们不直接阻止他们。”竹竺的声音带着某种奇异的冷静,“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即将成功的那一刻——抢先一步。”
“抢、抢先一步?”小蒲愣住了,“抢什么?”
“抢轮回支脉的本源馈赠。”竹竺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他们布下大阵,以阴魂木为桥,强行抽取本源,这个过程必然会引起支脉本能的抗拒。在抗拒最强烈、阵法与支脉角力的那一瞬间,会有一个极短的‘窗口期’。那时,支脉的本源会短暂地、不受控制地外泄一丝——虽然只有一丝,但那是真正的、未经污染的轮回本源,比这魂海里所有源魂晶加起来都珍贵。”
小蒲听得目瞪口呆:“老、老大,你这想法也太……太刺激了吧?在几十个魔道高手眼皮底下,抢他们煮熟的鸭子?还不止,是在鸭子快熟的时候从锅里捞走最嫩那块肉?”
“比喻粗俗,但差不多。”竹竺居然点了点头,“所以我们现在要做几件事:第一,潜入到足够近的位置,但又不能被发现;第二,摸清他们的阵法节点和仪式步骤;第三,找到那个‘窗口期’的确切时机;第四,准备好接收和带走本源馈赠的方法;第五,想好得手后的退路。”
小蒲听得魂体发软:“老大,我觉得咱们还是简单点,趁他们不注意偷几块源魂晶就跑比较实际……”
“已经晚了。”竹竺打断它,指向光柱方向。
只见血幽公子突然将手中血魂晶高高举起,那晶石爆发出刺目的血光,竟在魂海上空映照出一片翻腾的血海虚影!与此同时,鬼哭上人将白骨杖重重一顿,九颗骷髅头齐齐飞出,在空中组成一个诡异的阵型,每一颗骷髅都喷吐出惨绿色的鬼火。
“血海无涯,魂归吾掌!”
“九幽洞开,万鬼听令!”
两人同时厉喝,血光与鬼火交织,化作一道红绿相间的光柱,狠狠轰入下方的阴魂木母株投影!
“轰——!”
整个魂海空间剧烈震动!那根七彩光柱瞬间膨胀了数倍,表面浮现出无数裂纹般的血色与绿色纹路。光柱内部,隐约可见一棵巨树的虚影在痛苦扭曲——那是阴魂木母株被强行催化的投影,此刻正承受着两股外力的粗暴灌注。
魂海彻底沸腾了!
原本就如怒涛般翻涌的海面,此刻掀起了高达数十丈的巨浪!那些潜伏在深处的强大魂兽纷纷现身,有体长百丈、形如蛟龙的魂力凝聚体;有如同山岳般巨大、浑身长满眼睛的怪异存在;甚至还有一团不断变幻形状、散发出不祥气息的黑暗魂云。
“吼——!”
最先发难的是一条魂力蛟龙,它显然将这仪式视为对自己领地的侵犯,张开由纯粹魂力构成的巨口,朝着血幽公子等人喷出一股灰色的吐息!那吐息所过之处,魂海竟然被冻结出一片结晶区域!
“孽畜放肆!”血幽公子冷哼一声,随手一挥,血魂晶中飞出一道血影。那血影迎风便长,化作一个三头六臂的血色魔神虚影,六臂齐挥,竟硬生生将灰色吐息撕碎!
但这一击仿佛点燃了火药桶。数十头至少拥有元婴期气息的强大魂兽齐齐发难,各种魂力攻击如暴雨般袭向仪式现场!血海和万鬼窟的修士也动了,他们显然早有准备,迅速结成战阵,与魂兽群展开激战。
魂力碰撞的爆炸、魂兽的嘶吼、修士的厉喝、阵法运转的轰鸣——整个魂海空间变成了一片混乱的战场!
“机会!”竹竺眼中精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