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光亮起的瞬间，镜墙深处的人脸没有溃散，反而齐齐睁眼。
陈默的手指还扣在相机快门上，左臂伤口渗出的血顺着布条滴落，在地面红点边缘积成一小片暗痕。那红光仿佛被血液激活，微微震颤了一下。
空中碎镜开始移动。不是坠落，而是缓缓悬浮、旋转，像被无形之手操控。它们彼此靠近，边缘融合，形成一片片不规则的黑色液态薄膜。
薄膜扭曲蠕动，逐渐拉伸出人形轮廓——肩章、领带、警用皮带，全是苏明远熟悉的制服样式，但面部模糊如雾。
第一道幻象抬脚，水泥地发出被腐蚀的“滋滋”声。
陈默迅速从风衣内袋取出录音机，按下播放键。低频嗡鸣扩散而出，试图干扰幻象结构。
可声波刚触及黑影，便像陷入泥沼，音量骤降，连带耳机里传出刺耳的杂音。他立刻摘下耳机，耳廓边缘已泛起一层薄霜。
林小棠靠墙坐着，胎记突然剧烈发烫，像是有热针在皮下穿刺。她咬住下唇，右手压住纱布，试图集中精神感知幻象执念。
可刚探出意识，一股极寒顺着神经倒灌而入，她闷哼一声，指尖抽搐，指甲在墙面划出三道白痕。
“不行……它不是执念……是活的。”她喘息着说。
苏明远站在通道口，警徽仍举在胸前。裂纹处的温热越来越强，几乎要灼伤皮肤。他盯着逼近的幻象，忽然跨步向前，将警徽直面最前方的黑影。
银光自裂纹中迸发，呈扇形扫过。
光与影相接处，黑影边缘迅速汽化，发出类似水滴落铁板的“嗤嗤”声。苏明远顺势挥动警徽，划出一道弧线。银光所过之处，三具幻象后退半步，形态出现短暂扭曲。
他收回手臂，低头看向掌心。
皮肤上浮现出细密裂痕，如同被无数镜片割伤，正渗出透明液体。那液体无味，却让接触的空气微微扭曲。
他没说话，只是将警徽换到左手，右手攥紧成拳，压住伤口。
第二波幻象已逼近至两米内。
陈默收起相机，改用测灵仪扫描警徽光芒频率。单片眼镜镜片微闪，读数跳动：163赫兹，与红点共振频率一致。他抬头看向主镜墙群，又望向苏明远手中警徽。
“把光反射过去。”他说，“照最大的那片镜子。”
苏明远没问为什么。他转身，将警徽倾斜，调整角度。银光在墙面折射，最终落在镜墙中央一块直径约三十厘米的完整镜面上。
光线交汇刹那，警徽突然震颤。
不是物理震动，而是内部某种结构在共鸣。苏明远虎口发麻，差点脱手。紧接着，一道虚影自警徽表面投射而出，悬浮在半空。
画面昏暗，像是老旧监控录像。一间密室，四壁刻满符号，中央立着一面高逾两米的古镜。
周怀安身穿深色长衫，背对镜头，双手正将一名啼哭的婴儿缓缓推入镜中。
婴儿侧脸朝外，右颊清晰可见一块蝴蝶状胎记。
林小棠呼吸一滞。
她慢慢站起身，右手指尖不受控地颤抖。胎记的热度没有消退，反而顺着血管向上蔓延，直抵太阳穴。她盯着虚影中的婴儿，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陈默盯着影像，手指在测灵仪边缘轻敲。这画面与秦月照片中的时间不符——周怀安此时更年轻，约莫二十五六岁，尚未开古董店。
而那面古镜，他在多起案件档案里见过拓片，标注为“晦明阁镇阁之器，已毁”。
幻象仍在逼近。
但当它们靠近投影区域时，动作齐齐一顿。所有黑影停止前进，围绕四人缓缓旋转，如同等待指令。
空气温度回升，腐蚀声消失。镜墙低语转为模糊哼唱，节奏缓慢，像是某种摇篮曲的变调。
林小棠抬起左手，指尖触向空中虚影。
她的手指穿过光影，没有阻力。可就在接触瞬间，整面镜墙同步震动，碎屑簌簌落下。所有幻象同时静止，轮廓软化，由液态转为半透明人形。
它们张开口。
齐声吟唱：
“镜中孩童啼，七魂归位时。”
歌声整齐，无喜无悲，却带着浓重哀恸。地下室七处红点同步闪烁，频率由杂乱转为统一，光束短暂连接成环，映照在地面形成一个残缺的圆。
陈默站在中央，相机握在手中，未再拍摄。他盯着吟唱的幻象，注意到它们的手部动作——每唱完一句，右手都会做出一个折叠手势，像是在封存某样东西。
苏明远跪坐在通道口附近，警徽置于膝前。双手裂痕加深，透明液体持续渗出，滴落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嗒”声。他抬头望着镜墙，眼神疲惫，却仍保持警觉。
林小棠半倚墙壁，右手压住胎记，左手指尖尚带虚影余温。她望着幻象，又望向自己映在碎镜中的脸。那张脸苍白，右颊胎记在红光映照下，颜色比平时更深。
歌声未停。
红点光环维持了约十七秒，随后断裂。第一道光束熄灭，接着是第二道。幻象依旧吟唱，但身体开始褪色，如同信号不良的影像。
陈默低头看向地面。
他左臂包扎未完，布条松散垂落。血滴早已凝固，在红点边缘形成一圈暗褐色痕迹。
他蹲下身，用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拨开布条一角，检查伤口。皮肉翻卷，边缘发青，像是被低温灼伤。
他重新包扎，动作平稳。
苏明远试图站起，双腿却一阵发软，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他撑住地面，喘息片刻，终于勉强站定。警徽留在原地，裂纹中银光微弱，像是电量将尽的灯泡。
林小棠闭上眼。
她听见水声。
不是真实的声音，而是记忆里的回响——池塘边的芦苇晃动，水面涟漪扩散，一只小手沉入水中，再也未抬起。她睁开眼，发现右手纱布边缘又开始渗血。
幻象仍在吟唱。
最后一道红点亮起，随即熄灭。
整间地下室陷入短暂黑暗。
只有警徽残存一丝微光，映出四人模糊的轮廓。
陈默站起身，将相机放回口袋。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镜墙深处，那里有一块碎镜，边缘锋利，映出他半张脸。
他的左眼单片眼镜反着光，红绳垂在袖口外，颜色褪得几乎发白。
林小棠靠墙站着，右手压住纱布，左手缓缓放下。
苏明远弯腰拾起警徽，金属表面已冷却，裂纹中的银光彻底消失。
幻象停止歌唱。
它们没有溃散，也没有攻击，只是静静伫立，面朝四人，如同守夜的石像。
陈默迈出一步。
鞋底踩到一片碎镜，发出清脆的“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