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镜片还浮在空中,像被钉住的飞蛾。陈默的左手指甲仍掐在掌心,红绳缠得更紧,几乎勒进皮肉。
他没有动,但右手指尖终于碰到了口袋里的录音机开关。
咔哒。
金属按键下沉的声音很小,但在死寂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录音机启动,磁带开始转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几片离他最近的碎镜轻微震颤,映出的画面抖了一下——母亲撕扯脸皮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陈默没看镜子。他盯着前方虚空,耳朵捕捉空气中那缕若有若无的哼唱。
声音断续,不成调,像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水滴声拼凑而成。他按下回放键,录音机吐出刚才录下的片段。
“……镜中孩童啼,七魂归位时……”
重复了五遍。每一次的节奏都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音调扭曲。但陈默听出来了:其中三个音节始终稳定,像是锚点,嵌在混乱之中。
他抬头看向林小棠。她靠在墙边,右手压着纱布,左手扶地。胎记还在发烫,皮肤表面微微泛红。她闭着眼,呼吸浅而急,嘴唇无声地跟着那声音动。
“你在数?”陈默问。
林小棠睁开眼,点头。“第三个音,右边太阳穴这里热一下;第五个音,左肩往下一点;第七个音……”她抬手按住胸口,“这里跳。”
她说完,又闭上眼,继续感受。下一秒,童谣再次响起,这次是从四面八方来的,像是有人贴着墙根走动,低声哼着。
“东、南、西、北、中。”林小棠突然说,“五个位置。每次音节变了,热感就换地方。”
陈默立刻取出测灵仪。单片眼镜边缘亮起微光,他扫视地面。五处频率异常点浮现出来,呈环形分布,与林小棠描述的位置完全吻合。
“你确定是按顺序?”他问。
“第一个音对应东,第二个音对应南,第三个音……”林小棠睁开眼,“然后是西、北、最后回到中心。一共七次,但只有五个方位。”
陈默点头。他把录音机夹在风衣领口,双手戴上手套。镊子握在手里,冰凉。
“我敲东。”他说。
林小棠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她从地上捡起一块带棱角的水泥块,用纱布裹住手,准备敲南。
两人目光投向通道口。苏明远还跪在那里,警徽横放在腿上,手掌上的银纹已经蔓延到手腕。他抬起头,眼神浑浊了一瞬,随即清明。
“我来北。”他说,声音沙哑。
陈默没多说。他走到东侧标记点,镊子尖对准一片漂浮的碎镜。
“等我信号。”他说。
空气中的童谣又响了起来。第一句完整地飘过:“镜中孩童啼。”
陈默出手。镊子轻敲镜面。
“叮。”
一声脆响。整面镜墙微微震动,其他碎镜晃动,但没有攻击。第二句响起:“七魂归位时。”
林小棠咬牙,抬手砸向南方镜片。
“砰!”水泥块撞上镜面,发出闷响。镜片晃了晃,没碎。
第三句:“镜中孩童啼。”
陈默转身,快步冲向西侧。另一片碎镜悬在半空,离地一米七左右。他跃起,镊子横扫,击中边缘。
“咔!”
第四句:“七魂归位时。”
苏明远撑地站起,踉跄两步,举起警徽,狠狠砸向北侧镜片。银纹在他手背裂开,透明液体渗出,滴在警徽上,被迅速吸收。警徽表面闪过一道微光。
“铛!”
最后一句重复:“镜中孩童啼。”
陈默落地未稳,立刻折返中央标记点。这里没有悬浮镜片,只有一块嵌在地里的残片,边缘被水泥封住大半。
他蹲下,镊子插进缝隙,用力一撬。
“叮。”
声音落下瞬间,地面震动。
不是剧烈摇晃,而是缓慢的、有节奏的脉冲,从中央点扩散开来。五处标记点同时亮起幽蓝光斑,像被点燃的火种。地面裂开一道圆形缝隙,直径约两米,边缘整齐如刀切。
石阶向下延伸,看不见底。台阶由灰黑色石材铺成,表面潮湿,反射着上方镜墙的微光。空气里涌出一股陈腐气味,像是封闭多年的地窖。
陈默收回镊子,站直身体。他左手摸了摸红绳,确认还在腕上。录音机仍在运转,磁带平稳转动。
“下去。”他说。
林小棠没动。她盯着那道裂缝,胎记又开始发烫,这次是持续性的热流,顺着血管往上爬。
“下面有东西。”她说。
“知道。”陈默说,“但我们得下去。”
苏明远走到裂缝边,低头看。他的警徽举在胸前,银纹微微闪烁,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三人依次下阶。陈默在前,左手一直按在风衣内袋,确保录音机不会掉落。台阶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壁面粗糙,布满铜绿色斑块。
越往下,光线越暗,但视野并未模糊——那些斑块本身在发光,微弱的青绿色,像是苔藓,又像是金属氧化后的反光。
走了约三十级台阶,前方出现弧形出口。陈默停下,从口袋取出强光手电。光束扫过,照亮一片圆形空间。
祭坛。
直径十五米左右,地面由整块青铜铸成,表面刻满复杂纹路,像是某种星图。
四周墙壁镶嵌着数十面铜镜,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全都朝向中央。镜面不清澈,像是蒙着雾,偶尔闪过人影轮廓,但转瞬即逝。
祭坛中央,一面镜子悬浮在离地一米处。
它不大,长宽约三十厘米,形状不规则,边缘参差。材质陈默认得——和他风衣左袖上那块残破布料一样,是某种混织了金属丝的古老织物。
镜面不是玻璃,也不是金属,而是一层流动的暗色物质,像是液态汞,又像是凝固的夜。
陈默站在入口处,没再往前。
“别靠近。”他说。
林小棠跟在他身后,右手护住胎记。她盯着那面悬浮镜,心跳加快。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像是童年某个被遗忘的梦突然浮现。
苏明远殿后,警徽始终举在身前。他注意到,自己手上的银纹不再扩散了,反而安静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现在怎么办?”他问。
陈默没答。他打开录音机,开始记录环境声。除了三人的呼吸和脚步,没有任何杂音。
他走向祭坛边缘,绕行半圈,观察地面纹路。那些线条并非随意刻画,而是组成七个同心圆,每个圆上标注着一个符号,形状扭曲,无法辨认。
他蹲下,用镊子轻轻刮取一点铜屑,装入证物袋。然后起身,看向中央悬浮镜。
“苏队。”他说,“用警徽照它。”
苏明远皱眉。“这玩意儿已经快废了。”
“试试。”陈默说,“刚才它能驱散幻象,也能投影影像。现在,让它照镜子。”
苏明远沉默两秒,抬起手。警徽对准悬浮镜面,缓缓推进。
当光线触及镜面边缘时,异变发生。
那层流动的暗色物质突然静止,像被冻结。紧接着,一道反射光束从镜面弹出,斜射向环形墙壁。光束不散,笔直地打在青铜壁上,显现出一行字。
黑色篆体,工整排列:
“献祭顺序:嫉妒、暴怒、贪婪、懒惰、傲慢、色欲、虚荣。”
光束持续照射,文字清晰可见,没有闪烁,也没有变化。整个祭坛陷入死寂。
陈默盯着那行字,瞳孔微缩。他记得这个序列。七种情绪,七种执念,七种死亡特征——和小七脊椎里那枚镜片记录的内容完全对应。
他回头看向林小棠。她正盯着悬浮镜,脸色苍白。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林小棠摇头。“不是画面……是感觉。每一个字出现的时候,我这里……”她按住胎记,“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苏明远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银纹。它们安静地趴在皮肤上,不再渗液,也不再蔓延。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谁定的顺序?”他问。
没人回答。
陈默走上祭坛,脚步踩在青铜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停在距离悬浮镜两米处,举起测灵仪。
单片眼镜边缘的光扫过镜面,读数瞬间飙升至极限,随即归零。
“仪器失效。”他说。
他没再靠近。他知道有些界限不能越。他转身,看向墙上文字。
“嫉妒是第一个。”他说,“接下来是暴怒、贪婪……”
他话没说完。
林小棠突然抬手,指向悬浮镜。
“等等。”她说。
陈默回头。
镜面动了。
那层暗色物质重新开始流动,速度极慢,像是有东西在下面翻滚。镜面边缘,一圈极细的红线浮现出来,像是血丝,又像是符文。
陈默立刻后退一步。
林小棠盯着那红线,胎记猛地一烫。
“不是顺序。”她说,声音发紧。
“什么?”
“不是献祭顺序。”她盯着镜面,“是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