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时光,在“养月静室”凝滞的灵气与星辉中,既快且慢。
寒澈的伤势已基本痊愈,不仅经脉脏腑恢复如初,连番恶战与“剑心”烙印的初步融合,更让他的气息沉淀得如同深潭古井,冰蓝眼眸开阖间,偶有星芒般锐利的光泽一闪而逝,那是属于“月魄剑心”的锋锐,已开始内敛入骨。他对自身力量的掌控,达到了一个新的境界,若论真实战力,虽境界仍卡在金丹门槛(因伤势初愈与力量质变,尚未正式冲击),但寻常金丹后期,恐怕已难撄其锋。
他将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巩固修为,打磨新得的“剑心”感悟,同时也不断向夏明轩请教,学习一些紧急情况下处理伤势、稳定本源的丹药手法与药理知识——为了慕楠,也为了即将到来的未知旅途。
慕楠的情况,在“千年地心玉髓”和“九转续命膏”的强力支撑下,总算是维持住了那摇摇欲坠的平衡。他依旧沉睡,面容苍白,气息微弱,但呼吸平稳了些许。夏明轩每隔数个时辰,便会为他行针导气,以自身温和的丹火之力,引导药力与星辉,小心翼翼地滋润那枚布满裂痕的淡银金色金丹,阻止其彻底崩溃。夏明轩坦言,这种方法治标不治本,最多还能再撑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寒澈将这个时限深深镌刻在心底。
月无涯期间又来过一次,带来了更加详尽的关于“乱星海”及“月殒之地”的情报玉简,并告知了与商队接头的具体方式与暗语。他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寒澈的肩膀,银灰色的眼眸中,有着长辈的期许,也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第三日,清晨。
静室内星辉依旧。寒澈换上了一身月无涯为他准备的、望舒墟内常见的深灰色低调劲装,将“源月之种”贴身收好,那枚特殊的“望舒令”挂在腰间,检查了一遍夏明轩为他准备的几瓶应急丹药和简单行囊。
他走到慕楠的玉榻前,静静站立。
慕楠沉睡的面容在星辉映照下,少了几分血色,却多了一份近乎透明的纯净。眉心那淡金色的月痕黯淡无光,但寒澈能感觉到,其深处,依旧有着一丝微弱的、属于慕楠的、温暖而执拗的生命之火在顽强跳动。
“等我回来。”寒澈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一下慕楠的额头,却在半途停住,最终只是隔着虚空,轻轻拂过,然后决然转身。
夏明轩等在门口,递给他一个巴掌大的玉盒:“这里面有三颗‘九转续命膏’的精华凝丹,效果比之前外敷的更强,但药性也烈,非到生死关头不要用。还有一些‘辟邪清心散’,对抵抗墟海邪气与精神侵蚀有些效用。”
“多谢夏前辈。”寒澈郑重接过。
“活着回来。”夏明轩看着他,难得地露出温和之色,“那孩子,还等着你。”
寒澈点头,不再多言,大步走出养月静室。
外间,月璃已等候多时。她伤势好了大半,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走吧,我送你到外区。商队的集合点在‘百川码头’三号泊位,领队是‘天工坊’的‘金老’金不焕,这是接头信物。”她递给寒澈一枚小巧的、刻着锤子与星辰图案的金属徽章。
两人沉默地穿行在望舒墟的街巷中。清晨的墟内已开始苏醒,但比往日似乎多了几分肃穆与紧张。巡逻的墟卫明显增多,一些工坊区域灯火通明,隐约传来急促的锻造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墟内气氛不太对。”寒澈敏锐地察觉到。
“嗯。”月璃低声道,“自从‘羲和遗宫’的消息若隐若现地传开,加上司主发布那个高阶任务,不少势力都坐不住了。明里暗里的打探、串联多了很多。柳家最近尤其活跃,似乎在联络几个与‘匠作派’关系不睦的遗族,不知道在谋划什么。司主正在设法弹压、分化,但……水已经搅浑了。”
她看了寒澈一眼:“你此去,不仅要小心墟海本身的危险,更要提防……可能来自‘自己人’的暗箭。墟海之中,杀人夺宝、毁尸灭迹,太常见了。”
寒澈眼神冰冷:“我明白。”
一路无话,抵达“百川码头”。这里是望舒墟对外的主要贸易与人员往来枢纽之一,停泊着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飞舟、浮槎、甚至一些驯化的墟海巨兽坐骑。人流嘈杂,各种语言、服饰的修士、商人、冒险者混杂其间,喧闹异常。
三号泊位,停靠着一艘中型、外观略显笨拙、通体覆盖着厚重暗灰色金属甲板的“墟海商舟”。舟身上绘制着“天工坊”的锤星徽记,以及一些代表“坚固”、“平稳”、“货运”的符文。这便是寒澈要混入的“远行号”。
月璃将寒澈送到泊位入口,便止步:“我就送到这里。金老在舟上等你,信物给他即可。记住,低调行事,安全第一。”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如果……如果实在找不到,或者……就回来。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寒澈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转身走向“远行号”。
登上甲板,一股混合着机油、货物、以及淡淡墟海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甲板上堆放着一些用防水油布覆盖的货物箱,几名身着“天工坊”制式工装、修为不高的船员正在忙碌地检查绳索与舷窗。一个身材干瘦、精神矍铄、留着两撇焦黄胡子、腰间挂着一串奇形怪状工具的老者,正背着手,指挥着船员。
寒澈走上前,出示了那枚金属徽章。
老者——金不焕转过头,一双略显浑浊却异常灵活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寒澈一番,尤其是在他腰间那枚特殊的“望舒令”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来了?进去吧,底舱三号货舱旁边有个小隔间,是你的。没事别上来,开饭会叫你。到地方了自会通知你。”
他并未询问寒澈姓名来历,态度也谈不上热情,只是公事公办,显然对这种“夹带私货”的活计司空见惯。
寒澈也不多言,依言走下船舱。
商舟内部比外表看起来宽敞一些,但依旧显得拥挤。底舱更显昏暗,弥漫着货物和潮湿的气味。三号货舱旁果然有一个仅能放下一张简陋床铺和一个小桌的隔间,这就是他接下来旅途的栖身之所。
寒澈关上门,盘膝坐在床上,开始闭目养神,同时将神识谨慎地散开,感知着舟内的情况。这艘“远行号”上,除了船员,还有约莫二十名乘客,大多是些前往“乱星海”边缘进行小宗贸易或探险的散修或小商队成员,修为多在筑基到金丹初期,气息驳杂,各自占据着不同的舱室或角落,互不打扰。
他没有感应到特别强大的气息,也没有发现明显带有敌意或特别关注自己的神识。金不焕老头的修为在金丹后期,气息沉稳,似乎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墟海”。这看起来,似乎只是一次寻常的航行。
约莫一个时辰后,“远行号”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缓缓起航,驶离了望舒墟的壁垒范围,再次投入那光怪陆离、无边无际的墟海。
最初的几天,航行颇为顺利。墟海虽然浩瀚莫测,但“天工坊”的商舟显然对常规航线了如指掌,巧妙地避开了大部分已知的危险区域。偶尔遭遇一些游荡的、实力不强的墟海生物,也被舟上配备的小型防御法阵和船员轻松驱赶或击杀。
寒澈深居简出,除了每日固定时间到甲板角落领取一份简单的餐食,其余时间都在自己的小隔间内修炼、研读月无涯给的情报玉简。玉简中的信息比想象中更加零碎和骇人。“月殒之地”位于“乱星海”的最深处,那是一片连光线和空间都似乎被扭曲、被吞噬的绝域。记载中提到“星辰残骸如雨”、“时空碎片漂浮”、“有古兽巢穴,吞噬生灵”、“更深处,疑似有‘蚀月’古老祭坛残迹”……每一条,都足以让寻常修士望而却步。
他默默规划着可能的路线、需要做的准备、以及遇到各种危险时的应对策略。同时,他也没有放松对周围的警惕。舟上的乘客大多沉默寡言,各自为营,偶尔有些交谈,也多是关于墟海见闻或交易信息,并未提及“月殒之地”或“望舒墟”最近的风波。金不焕老头除了开船和偶尔检查货物,也几乎不与其他乘客交流。
然而,就在“远行号”离开望舒墟第七日,即将进入“乱星海”外围标志性的“碎星带”时,一丝微妙的异常,被寒澈捕捉到了。
那是一种极其隐晦、若非他神识经过“剑心”锤炼变得异常敏锐,几乎无法察觉的窥视感。这窥视感并非来自某位乘客或船员,而是……似乎来自商舟本身?或者说,来自商舟某个被巧妙隐藏的角落?
更让寒澈心中警铃大作的是,在这窥视感出现的同一时刻,他贴身收藏的“源月之种”,竟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传递出一丝……冰冷与排斥的意念!这感觉,与他之前在暗蚀谷感应到“蚀月”邪气时有些相似,却又更加隐晦,仿佛被某种力量层层包裹、伪装。
难道……这艘看似普通的“天工坊”商舟上,隐藏着与“蚀月”相关的人或物?还是说,这窥视感来自某个觊觎“源月之种”或他身上秘密的势力?
寒澈不动声色,依旧每日如常作息,但神识已如同最精细的网,时刻笼罩着自身周围数丈范围,并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投向了那窥视感传来的大致方向——位于商舟中层、靠近动力核心区域的一个不起眼的储物舱。
他尝试过用神识进行更细致的探查,但那储物舱外部似乎有极为高明的禁制,不仅能隔绝神识,还能模拟出内部空无一物的假象。若非“源月之种”的异常反应和他自身对能量波动的敏锐直觉,几乎要被蒙骗过去。
这绝不寻常。一个普通的储物舱,何需如此严密的伪装和防护?
接下来的两天,寒澈更加谨慎。他注意到,金不焕老头在例行检查时,会“恰好”路过那个储物舱附近,停留的时间比其他地方略长,眼神偶尔会掠过舱门,虽然很快移开,但那种故作不经意的姿态,反而更显刻意。而舟上的其他乘客和普通船员,似乎对那个区域毫无兴趣,甚至下意识地会绕开一些。
问题,很可能就出在金不焕,或者他背后代表的“天工坊”某些人身上。
“远行号”已经驶入了“碎星带”。这里是“乱星海”的外围屏障,无数大小不一的星辰碎片、陨石、以及因上古大战崩裂的空间裂隙,如同一条混乱的河流,在虚空中缓缓流淌、碰撞。商舟不得不将速度降到最低,如同在雷区中穿行,小心翼翼地规避着那些致命的碎片和潜在的空间陷阱。
环境变得恶劣,舟身不时传来轻微的撞击和震动。乘客们大多待在各自舱室,很少外出。这给了某些人……行动的机会。
就在进入“碎星带”的第二个夜晚(墟海无真正昼夜,但商舟模拟了作息周期),当大部分人都已休息,舟外只有星辰碎片划过虚空带来的微弱流光和引擎低沉的轰鸣时,寒澈小隔间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灵力波动,只有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扭曲了光线的阴影,如同活物般,贴着地面,滑入了狭窄的隔间内,朝着床上盘坐的寒澈,缓缓蔓延而去。
阴影散发出一种冰冷、滑腻、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生命的气息。它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种诡异的能量体或法术造物,目的显然是……控制,或者窥探。
就在阴影即将触及寒澈脚踝的刹那——
闭目静坐的寒澈,陡然睁眼!冰蓝眼眸中,两点星芒般的剑光骤然大放!
他没有动用任何法宝或法术,只是并指如剑,朝着那阴影袭来的方向,轻轻一划!
一道凝练到极致、几乎化为无形的冰蓝色剑气,带着“月魄剑心”独有的、斩断虚妄、洞穿灵魂的锋锐意念,悄无声息地斩出!
嗤——!
一声仿佛烧红烙铁落入冰水般的轻微声响。
那道诡异的阴影如同被阳光直射的积雪,瞬间扭曲、消融、蒸发!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淡淡的、令人作呕的阴冷气息,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隔间内,恢复了寂静。
寒澈缓缓收手,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刚才那一剑,他动用了初步领悟的“剑心”真意,以意御气,锋芒内敛,威力却远超寻常剑气。那阴影的诡异与隐蔽,也证实了他的猜测——这艘船上,确实有鬼。而且,对方的手段,绝非寻常修士。
他没有立刻出去查探,也没有声张。打草惊蛇,不如静观其变。对方一击不成,又失了这诡异的阴影探子,定然会有所反应。他现在需要做的,是等待,并做好随时应对更猛烈袭击或变故的准备。
寒澈重新闭上眼,但周身气息已悄然调整到最警惕的状态。掌心的“源月之种”也微微发热,传递着一股温热的力量,流遍全身,仿佛在为他接下来的战斗积蓄力量,也仿佛在隐隐指向……那间神秘的储物舱。
“远行号”依旧在危险的“碎星带”中缓慢穿行,引擎的轰鸣在寂静的墟海虚空中显得格外沉闷。
船舱深处,那间被严密伪装的储物舱内,一双隐藏在黑暗中的、闪烁着暗金色细碎光芒的眼睛,缓缓睁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更深的贪婪。
“有意思……不仅能发现‘暗影噬魂丝’,还能如此干净利落地将其斩灭……这枚‘钥匙’,比预想的,更加‘锋利’啊……”一个沙哑、如同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在绝对封闭的舱室内低低响起。
“不过……越是锋利的钥匙,打开宝藏时,才越有价值……乱星海,可是个‘意外’多发的好地方……”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