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东墙时，四合院已经空了大半。闫埠贵推着他认为的二手自行车出了门，即便他忍痛又淘换了几个零件，车轴依旧“吱呀”作响。
易中海拎着饭盒往轧钢厂走，蓝布褂子在风里摆；薛梦夏蹬着自行车，载着妹妹拐出胡同，车铃“丁铃铃”穿透了晨雾—一男人和孩子们都走了，只剩下妇女们守着这方院子，浆洗、做饭、缝补，日子在锅碗瓢盆的碰撞里慢慢淌。
前院耳房刘淑芬刚把被单晒好，就听见院门口有动静。她往外一看，心猛地一沉一一两个穿灰布道袍的男人正往院里探头，手里拿着一叠黄纸符，正是昨天晚上才让留神的家伙。
“这位大嫂你好。”瘦脸的刘三先挤了进来，道袍下摆扫过门坎的尘土，“我们今天给您送平安符”，贴在床头能保家人顺遂。”
刘淑芬往后退了半步，她本来就胆小，脑子已经忘了如何拒绝，只能快速转身，进入屋子，“咣当”一声关上房门！
“我们家不信这个。”她快速的喘息，关上的房门给了她不小安全感，微微转头喊道，“你们走吧，别在这儿眈误事。”
两个道士笑容僵在脸上，呆愣当场，怎么也没想到，对方反应那么大，这是被他们吓到了？
想到这里，两人有些迷茫的相互打量了一下，没有在对方身上发现哪里不对劲的。
中年道士对年轻人下巴一扬，示意他往后面走。
杨瑞华正在廊下纳鞋底，枣木锥子“咚咚”扎进布面，线绳勒得紧紧的。见两人过来，她手里的活计没停，眼皮一抬，就专注于手里的活。
“这位嫂子，手真巧。”中年道士刘三换了副笑脸，尽量让语气柔和，“我们给您送“安产符”，您要是有姑娘，贴在闺房能寻个好婆家。”
“我家三个小子，你们能安排工作吗？”杨瑞华头也不抬的问道。
你这开口就要安排工作，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又不是真的来做慈善的。
“这位大嫂，安排工作当然没问题，但是您得让祖师爷知道您的诚意。”年轻道士王二笑着说道。
杨瑞华放下手里的东西，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喃喃自语，好一会才睁开眼睛说道：“我已经向祖师表达了诚意，现在可以安排工作了吧？只需要两个工作就成。”
杨瑞华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期待，语言也很诚恳，但是却差点把刘三气得鼻孔冒烟。
杨瑞华当然不是想给儿子找工作，毕竟她家孩子距离上班还早，不过真给两个工作，她也能换一些不小的好处。
张二脸上肌肉抽动，差点绷不住笑容，压制住火气说道：“大嫂，我们说的诚意，是要给祖师爷添香油，不是就这样拜拜就行的，您这样拜，祖师爷也不知道啊。”
“啊！不知道？我去寺庙怎么就可以？看来你们祖师爷也不厉害啊！香油我家都没有，那就不添了。”杨瑞华说着，又拿起了鞋底。
记起杨瑞华是昨天拒绝最坚定的一个，刘三对张二使了个眼色，强打笑容说道：“大嫂您忙，我们去后院送一下福音。”
两人不甘心，又往中院挪。王翠兰正蹲着洗衣裳，棒槌砸在石板上“砰砰”响，泡沫溅了一地。听见脚步声，她没抬头，手里的活计却慢了。
“这位嫂子，忙着呢？”刘三换了副笑脸，尽量让语气柔和，“我们给您送点“福报”，这符————”
“别往我这儿放。”王翠兰终于抬眼，眼神平静得象井水，“我没空。”
“咣当！”两人还要说什么，被一个声音打断，两人抬头一看，刚才正房还开着的房门，已经被关上了，力气可能有点大，窗户上面挂着的艾草都掉落到了地上。
王二低下头还想说话，就被她手里的棒槌“咚”地一声砸在石头上，吓得把话咽了回去。
“孩子快放学了，得做饭。”王翠兰站起身，端起水盆就往屋走，“你们要是渴了，那边有井；要是想歇脚，门口的石头墩子空着。”
刘三和王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手里的符纸被风吹得簌簌响。
刘三看看太阳，简直就想骂人，这才刚半晌午，你就开始做饭，能不能找个好的理由。
看看正在缝东西的贾张氏，刘三本不想去问，但是她那样子，看着就象有钱的家庭，于是忍着不爽，走了过去。
两人还没有开口，贾张氏就期待的问道：“你们回去商量好没有，能不能发粮食？要是粮食不够，给钱也行！”
“多少钱？”张二下意识的问道。
“五块十块的都可以！”贾张氏咧嘴笑道。
刘三差点气晕了，没想到平时机灵的徒弟，今天居然被一个胖女人带进沟里，忍不住拍了一巴掌。
“啪！”
“大嫂，您忙，我还要去后院送福音！”
张二摸摸后脑勺，就想跟了上去。
“没钱把这符给我吧！”贾张氏眼疾手快，把张二手里的符纸薅了过去。
张二想要回来，又见师傅走远，为难了一下，急忙追了上去。
“哼！留着引火！这点手段，也在老娘面前卖弄！！”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贾张氏冷哼一声说道。
“我们要不要去后院盯着一点？”王翠兰走到贾张氏旁边，有些担心的问道。
“不去，老太太在后院，谁能占她的便宜。”贾张氏摇摇头说道。
王翠兰一愣，想想聋老太的手段，也就放下心来。
后院人有三个人，一个在屋檐下糊火柴盒，那人肯定很穷，刘三直接略过；
一人在晒衣服，正拿着棍子抽打棉衣，尘土飞扬的，刘三也不想过去，他把目光落在一个晒太阳的老太婆身上。
“老太太！您喝了吗？”这种一看就有钱的老太太，也是他们最喜欢的忽悠对象，刘三眼睛一亮，凑上去一句话脱口而出。
很多人都知道，老四九城人喜欢问一句“您吃了吗？”
但是很多人都不知道，其实东城区更喜欢说“您喝了吗？”
四九城素有“渴不死东城，饿不死西城”的说法，意思是东城人有早上喝茶的习惯，见面常问“喝了吗您呢”，而西城人则多问“吃了吗您呢”。
“哦！你要请老太太我喝茶啊！”老太太乐呵呵的抬头问道。
“呵呵！也行啊！您要喝茶，我就请您！”刘三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不过话都说出来了，当然不好改口，只能接下去，好在这老太太看穿着，就不是一般家庭，能掏出来钱。
“喝茶就不去了，你要想孝敬老太太，就买一些稻香村的豌豆黄，我就喜欢这一口。”聋老太乐呵呵的说道。
“下次，下次一定给您带！”刘三忙不迭的答应。
“不用下次，现在就去吧，老太我等着呢！”聋老太摆摆手道。
单单是气势这一块，老太婆就拿捏得很到位，虽然声音不大，却给刘三不小压力。
“太太您一个人在家吗？”刘三想要岔开话题，看了看左右问道。
“三斤桂花糕？我吃不完，有一斤就行！”聋老太侧着耳朵问道。
刘三一愣，暗自想道：“这老太婆耳朵不好使？”
“我是说您一个人在家吗？”刘三凑上去提高声音问道。
“那么大声干嘛？老太婆我听得到。”聋老太眉头一皱，微微后仰，不悦的说道。
“泥马！”
与耳背的人聊过天的都知道，关系亲近就有些让人想笑，关系不亲近就有些搞心态。
这不是对聋老年人有歧视，而是一种自然反应。
刘三这会就想骂人，这交流起来太困难了，平常的套路和先前的思路都被打断了。
愣了一会，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刘三这才说道：“老太太，您一看就是与我们祖师有缘，我今天特意给您送符过来，这符能驱邪避灾，为儿孙积福！”
“呵呵呵！”聋老太发出一阵笑声，不知为何，刘三听得有些心惊。
好在老太婆声音很快停了，一双眼睛微眯，看着他问道：“你说有钱？这是要让我老太太自己去买糕点？”
“我说有缘！”刘三不得不再次提高声音。
“我知道你有钱，老太太我也有钱，这不是看你有没有孝心吗？”聋老太一脸的不屑，外加嫌弃。
“您说得对，这钱请您自己去买糕点！”刘三思考了一下，咬咬牙掏出两块钱，递了过去。
“这才对嘛，你们随便坐！老太陪你唠嗑！”聋老太接过钱，满意的点点头，随后又对旁边招招手喊道：“郑亮他妈，你也过来唠嗑！这些小崽子挺有孝心的！”
“好啊！我来陪您唠嗑，这两人嘎哈的？”
见到又过来一大妈，刘三有些心慌，感觉不太妙。
“说是送福利的，就是给好处，帮穷人的！就是空着两爪子，可能是只给钱吧！”聋老太撇了一眼说道。
听得这里，刘三待不住了，这踏马再说下去，还不得把自己掏空啊，还是回头好好合计合计，摸清楚情况再说。
“老太太，不打扰您休息，我们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恩，走吧！别挡着太阳了。”聋老太象赶苍蝇一般，轻轻摆摆手，淡淡的说道。
郑亮的妈也知道原因，搬了小凳子和桌子，放在聋老太旁边，坐下之后笑着说道：“还得是您老厉害！”
“两个小瘪三，也敢来老太婆我面前行骗，换以前直接打断腿丢出去！”聋老太乐呵呵的说道。
“您老就是院里的顶梁柱！有您老在，我们都不需要说话，就把两人打发走了，看他们的样子，简直恨不得跑出去。”
“呵呵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