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如铅块的气氛在特殊关注班的教室里持续发酵、凝结,仿佛连时间都变得粘稠迟缓。讲台上那本厚如城墙砖块的《守则》如同悬在每个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散发着冰冷而不祥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那“光荣”而致命的使命。
第二天,伴随着清晨第一缕算不上明媚的阳光,专项紧急培训便正式拉开了它严酷的帷幕。赵大鹏再次雷厉风行地走进教室,手里拿着的不再是那本令人望而生畏的完整“巨着”,而是一份稍微薄了一些、但依旧分量十足、显然经过精心筛选的“精华打印版”。他的脸色依旧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但褪去了一些昨天的无奈,多了几分属于铁血教官的严厉和不容置疑的杀气。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魂都丢了吗?!”他低吼一声,声音如同鞭子抽打在空气中,瞬间让所有还沉浸在昨日绝望与懵圈中的学生们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强行集中起涣散的注意力,“从现在开始,你们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关于能力、关于失控、关于丢人的想法,都给我清空!格式化!唯一要装进去的,牢牢刻进去的,就是这本《守则》里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
他粗暴地打开全息投影仪,一份精心整理(或者说,令人头皮发麻、细节到变态)的ppt文件被投射到光屏上。标题字体巨大而醒目,带着一种冰冷的官方感:《东西校区文化交流周——特殊情境行为规范(精简实操版v10)》。
“时间紧迫,我们不可能把整本几百页的玩意儿都背下来,但这些核心条款,这些红线!必须给我烂熟于心!形成条件反射!”赵大鹏目光如电,扫视着台下,“都给我听清楚了,这些条款,不是建议,不是参考!是命令!是铁律!是高压线!违反任何一条,哪怕只是无心之失,都可能直接、立刻导致整个任务失败!后果不堪设想!明白吗?!”
“明…明白…”台下传来有气无力、参差不齐、仿佛梦游般的回答。
“大声点!都没吃早饭吗?!还是已经准备好去东区丢人现眼了?!”赵大鹏的咆哮声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明白!!”声音稍微齐整了点,音量也拔高了一些,但依旧透着心虚和无法掩饰的虚浮。
赵大鹏也不再浪费时间去调动情绪——他知道这群家伙的情绪现在基本是负值——直接开始进入地狱式的讲解。光屏上跳出第一条加粗标红的条款,旁边还配着一个严肃的禁止图标:
【条款 473b】:禁止在任何有东校区师生在场的公共场合,进行持续超过3秒的、无明显外力支撑的垂直悬浮或水平浮空行为(包括但不限于:跳跃后滞空过久、失足跌落时下意识减缓下落速度、情绪激动时无意识飘离地面等)。
【解释与应对】:
台下,王涛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并紧了自己的双腿,双手死死按住膝盖,仿佛生怕它们一个不高兴就自作主张地带着他飘起来,去挑战那致命的3秒极限。
“看什么看?”赵大鹏敏锐的目光立刻锁定了他,厉声道,“说的就是你!王涛!还有你们几个有类似‘飘浮’倾向或‘跳跃缓冲’习惯的!都给我记牢了!把这3秒刻进你们的dna里!控制不住,就给我在腿上绑沙袋!绑铅块!必要时给我坐轮椅!”
光屏无情地切换:
【条款 611a】:严禁与非特定培育或契约生物(特指:校园内流浪猫、狗、鸟、松鼠等常见动物)进行能被第三方察觉的、具有明确信息交互性质的沟通(包括但不限于:长时间对视并伴有点头摇头等回应、使用非人类语言进行复杂对话、为动物解答高数题或进行哲学探讨等)。
【解释与应对】:
吴小胖张了张嘴,想弱弱地辩解自己平时只是闻闻味道分析成分,并没有真的跟小动物对话,但看了看条款里“具有明确信息交互性质”那几个冰冷的大字,又把话生生咽了回去,默默低下头,决定交流周期间看到任何活物都绕道走。
光屏再次切换,内容越发令人窒息:
【条款 852d】:处于情绪剧烈波动期(如极度兴奋、愤怒、悲伤、紧张)的能力者,应主动避开玻璃制品、精密电子设备、易燃易爆物及其他易受能量场干扰的设施(如投影仪、音响、精密天平)至少五米安全距离。
【解释与应对】:
高远看着这条款,默默地把自己放在桌面上、时刻准备给电脑“应急充电”的手缩了回来,死死地塞进了口袋深处,仿佛那是什么危险违禁品。
条款一条接一条地展示,如同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解剖着每个学生最脆弱、最易失控的死穴。其规定之细致、考量之“周全”、逻辑之“严谨”,令人叹为观止,也令人绝望。
【条款 1101(总纲)】:原则上,绝对禁止在东校区师生面前主动使用、展示或泄露任何形式的特异能力及异常现象。如因不可抗力必须使用,或使用后已被察觉,必须立即、无条件启动解释程序!
【核心要求】:所有非常规现象,无论多么诡异,都必须、立刻、找到一个符合普通物理学和常识的、合情合理的、易于接受的解释!将异常强行拉回普通世界的逻辑框架内!
【官方解释库索引】:(光屏上列出长长一串令人眼花缭乱的目录,仿佛一部百科全书)
学生们看着光屏上那密密麻麻、仿佛无穷无尽的附录索引,感觉头皮一阵发麻,脑仁嗡嗡作响。这不仅仅是要他们拼命控制住自己那不听话的能力,这是要他们全员进修影帝影后速成班、兼修基础物理学、大众心理学和高级忽悠学啊!
赵大鹏面无表情地翻着页,语气冷硬:“都给我好好看,好好学!尤其是这个解释库,关键时刻能救你们的命!也救西区的命!比如,李铁男!”他猛地点名。
李铁男一个激灵,抬起头。
“你不小心又把什么东西捏变形了,比如不锈钢栏杆或者实木桌角,就别再傻乎乎地说‘我没用力’了!材料疲劳强度太低/热处理不过关/存在内部缺陷,建议学校采购部门换一家质量过硬的供应商!’语气要肯定,要带着对产品质量的愤慨!明白吗?”
李铁男:“…” 她默默地在心里记笔记:甩锅给供应商。
“林小满!”
林小满吓了一跳,差点把平板电脑扔出去。
“你的手机再敢当场抽风,播放校长黑历史或者干扰音响设备,你别再给我愣在原地傻眼了!立刻、马上、大声喊‘有黑客攻击校园网!’或者‘这国产山寨机质量就是不行!又中病毒了!’,同时果断把它扔进旁边准备好的屏蔽袋!动作要快,表情要懊恼!明白吗?”
林小满:“…”(她的手机在口袋里剧烈震动了一下以示抗议,被她死死按住)
培训进行了整整一个上午,赵大鹏滔滔不绝,唾沫横飞,将《守则》的精华部分逐条拆解,配合着各种或真实发生过的(且被记录在案)或假设性的极端案例,讲得口干舌燥,喉咙冒烟。
而台下的学生们,则听得头晕眼花,天旋地转,脑袋里像是被同时塞进了一整个混乱的宇宙。各种禁止条款、例外情况、紧急预案代码、解释话术、表演要求…如同滔天巨浪般汹涌而来,互相碰撞,纠缠不清,几乎要撑爆他们的认知极限。
他们原本以为,控制自身那桀骜不驯、随时可能造反的能力,已经是这个世界上难度最高、最令人心力交瘁的事情了。
但现在他们惊恐地发现,比起《守则》里要求的——要时时刻刻、分分秒秒地伪装成一个“正常人”,要为自己无法控制的每一次异常编造完美无缺、天衣无缝的理由,要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指鹿为马、颠倒黑白,要将所有超常现象都强行解释回那个普通、平凡、符合物理定律的世界逻辑里…
好像…
单纯地控制能力失控,反而还变得简单点了?!
至少能力失控是物理层面的、直接的,而这本《守则》的要求,简直是在挑战他们的精神承受极限、道德底线和表演天赋!
原来,努力扮演一个“正常人”,才是最高难度、最耗心血的终极表演。
当赵大鹏终于宣布上午的魔鬼培训暂时结束时,几乎所有学生都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般,虚脱地瘫在了座位上,眼神呆滞无光,大脑严重过载发热,仿佛身体和灵魂都被彻底掏空,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扮演一个“正常人”,竟比驾驭那些危险莫测的超能力,还要令人疲惫百倍,绝望千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