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结束后的第三天上午,一场规模不大但参与者身份特殊、意义深远的总结表彰大会,在西区行政楼那间最为宽敞、布置庄重的第一会议室里如期举行。厚重的窗帘拉开,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洒入,照亮了铺着深绿色绒布的长条会议桌和整齐排列的皮质座椅。与会者除了校方核心高层领导外,便是东西两个校区在刚刚落幕的那场惊心动魄的“觅影寻真”计划中表现最为突出、堪称“风暴眼”的学生代表。会场气氛严肃、井然有序,与几天前那片充斥着尖叫、追逐、光影扭曲和疯狂舞步的混乱赛场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混合着大战后的疲惫、尘埃落定的释然、以及一种彼此心照不宣、共同维持着表面平静的默契感。
校长赵启明坐在主位,双手交叠放在光亮的桌面上,脸上带着他惯有的、略显疲惫但此刻更添几分温和与宽慰的笑容。他环视着在场的学生们——西区“隐藏队”的核心成员几乎悉数在场: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安静坐在角落仿佛想将自己隐藏起来的林月微;挂着浓重黑眼圈、时不时下意识摸一下口袋(那里揣着他那部仿佛陷入“休眠”的老旧手机)的林小满;努力挺直腰板、坐姿如同军人般笔直、但眼神中难掩一丝后怕的李大姐头;以及虽然换了干净衣服却难掩庞大身躯散发出的疲惫感的赵大鹏。东区“探寻队”的精英代表们也赫然在列,李哲、苏晓、刘骁等人坐在另一侧,他们的神色复杂,已不见之前的锐利锋芒与执着质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
“同学们,”赵校长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面前的麦克风,开始了他的正式发言,声音通过扩音设备清晰地传遍会场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官方场合特有的沉稳与庄重,“首先,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我代表星云大学校务委员会,对大家在上周末成功参与、并圆满完成了的‘星云大学首届超视界拟态伪装技术压力测试暨大型沉浸式群体心理行为观测实验’,表示最热烈的祝贺和最衷心的感谢!”
他依旧一字不差地使用着那套完整的、拗口的、充满学术气息的官方项目全称,语气郑重其事,表情严肃认真,仿佛真的在总结一项意义重大、流程严谨的大型前沿交叉学科学术实验项目。台下的学生们,无论是来自西区还是东区,都心领神会,没有人流露出任何异样或提出丝毫异议,只是静静地、专注地聆听着,偶尔嘴角会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一下,似乎在努力压抑某些突然闯入脑海的、不合时宜的、荒诞至极的画面回忆(比如那支在礼堂后台强制上演、令人终身难忘的弗拉明戈群舞)。
“在此次规模宏大、设计精巧、极具挑战性的综合性实验中,”校长继续照着事先准备好的稿子,用词严谨地阐述着,“我们的‘拟态技术测试组’(西校区的同学们)展现出了惊人的技术掌握深度、卓越的环境隐匿与适应性技巧、以及富有高度创造性和协同性的战术配合能力。你们成功地在模拟高强度、全方位、多维度探查的极限压力环境下,有效验证了相关前沿‘拟态技术’的实战效能、稳定性边界及其潜在应用场景,为我校在相关交叉学科前沿领域的深入探索与数据积累,提供了极其宝贵、不可替代的一手实践资料与经验总结!”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西区学生代表所在的区域,尤其在低着头的林月微和面色凝重的赵大鹏身上短暂停留,眼神中带着一丝外人难以察觉的复杂意味,有关切,有庆幸,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同时,”校长话锋一转,目光投向李哲等人所在的东区代表席,“我们的‘技术效能评估组’(东校区的同学们)也在此次实验中,表现出了极高的科学素养、严谨细致的探索精神、出色的团队协作能力以及坚韧不拔、迎难而上的意志品质!你们运用了多种先进的探测、分析、反制工具与方法学,对‘拟态技术’的各项关键指标进行了系统性的、全方位的评估与极限施压测试,提供了大量极具价值的性能反馈、漏洞识别报告以及宝贵的优化建议,充分展现了我校学子勇于探索未知、追求科学真理、敢于挑战前沿的卓越风采!”
李哲、苏晓等人微微颔首,表情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听取一份普通的工作汇报。他们心里清楚,这番高度概括、褒奖有加的官方定调,是在为他们的整个“调查”行动提供一个合乎逻辑的、体面的、且符合“学术规范”的最终定性,将一场险些失控的危机化解为一次成功的“科研协作”。
紧接着,会议进入了最受关注的环节——宣布奖励决定。校方显然在此颇费心思,奖励设置既体现了“鼓励科研创新、促进跨校区合作”的官方基调,又巧妙地兼顾了实用性和趣味性,试图冲淡事件本身的敏感色彩:
颁奖过程在一种和谐、甚至略带欢快的气氛中进行。当李大姐头从校领导手中接过那张沉甸甸的健身房终身卡时,她咧开大嘴,露出两排白牙,毫不掩饰地笑了,显然对这个奖励满意至极,之前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林小满拿到那台锃亮的新电脑时,他口袋里的旧手机似乎感应到了“失宠”的危机,不满地发出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只有他能感觉到的震动抗议,屏幕短暂地闪烁了一个“(╯‵□′)╯︵┻━┻”的愤怒颜文字,又迅速暗了下去。
轮到李哲上台,从校长赵启明手中接过那份烫金的“卓越探索精神奖”证书时,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李哲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欠身,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学校,给我们提供了这次……无比宝贵、令人印象深刻的‘学习’与‘协作’机会。” 校长脸上的公式化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哲的肩膀,动作自然,却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力度,一切尽在这无言的肢体语言之中。
会议最后,赵校长做了总结陈词,再次高度肯定了此次“实验”取得的“丰硕成果”及其对促进“科技创新”、“学术探索精神”和“跨校区协同合作”的重大意义,并正式宣布本次“星云大学首届超视界拟态伪装技术压力测试暨大型沉浸式群体心理行为观测实验”“取得圆满成功”!
掌声在会场内响起,不算特别热烈,但足够真诚和持久。这掌声,既是对奖励的感谢,也是对这段疯狂经历终于画上句号的释然,或许,也夹杂着对未来的些许期待。
总结表彰大会在一种表面和谐融洽、实则各方都心知肚明却又极度默契地共同维持着这层微妙平静的氛围中,顺利落幕。校方成功地为这场险些引爆惊天秘密的危机盖上了官方的、合乎逻辑的“定论之棺”,用荣誉和实实在在的奖励安抚了所有参与者,也暂时平息了校内外的诸多猜测与议论。
学生们陆续离开会议室。赵启明校长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三三两两散去的学生背影,脸上那维持了许久的公式化笑容慢慢收敛起来,眼底深处那根紧绷了许多天、几乎要断裂的神经,终于彻彻底底地松弛了下来,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他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已然恢复往日宁静的校园,阳光正好,绿草如茵,但他的眼神却愈发深邃,仿佛已经看到了平静水面之下,那依旧潜流暗涌、等待着下一个契机喷薄而出的未知未来。
这一关,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至于那扇被强行推开一丝缝隙的大门之后,究竟隐藏着什么,又该如何应对……他转过身,走向办公桌,那厚厚一叠待处理的文件,似乎就是答案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