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嚓。”
老旧的木门,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潮湿的夜风裹挟着雨丝涌了进来。
门外,上杉宗雪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内那张年轻、苍白、写满惊惶与强作镇定的脸。雨夜,访客至。
猎手与困兽,第一次在现实的泥泞中,直面彼此。
“你,来了?”年轻的佐藤亮看到上杉宗雪的一瞬间,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他知道,他完蛋了。上杉宗雪,有案必破,有债必偿!
既然他出现在这里,那么之前什么“坂本龙马”的套皮,什么“早稻田正常社科活动”的幌子,什么“暗网”,都通通不存在了!!
天与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佐藤亮自己,和出现在他面前的上杉宗雪,还有窗外的夜雨!
“是的,我来了,我来找你了,“坂本龙马’先生。”上杉宗雪面色复杂,他身上的西装三件套一尘不染,看着眼前的这位年轻的止不住进攻的早稻田大学学生,略带着一丝讥讽地点了点头:“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是我请你,还是你请我?”佐藤亮下意识地朝门外张望了一眼。
“别看了,就我一个人。”上杉宗雪冷冷地说道:“否则敲门的会是sat的破门锤。”
“你本不该来。”佐藤亮有些敌意地说道。
“但我还是来了。”上杉宗雪看了一眼房间内的陈设,很简单,垃圾挺多,便当盒子和泡面桶却不多,看来只有他一个人。
“我有枪。”佐藤亮试探道。
“我没有持枪证,我也没有带枪。”上杉宗雪的回答很淡定,根据情报,三把格洛克都已经找到,佐藤亮手中不可能再有枪了,就算有而要试试我灵丸炸裂否?
我的拳头也未尝不利!
“这样啊,我明白了,请进吧。”佐藤亮紧盯着上杉宗雪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不怎么新但是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榻榻米上,上杉宗雪和佐藤亮席地而坐,两人默默地对视。“上杉桑,你是来抓我的么?”佐藤亮之前很慌乱,但此时又镇定下来了,他曾经无数次地幻想着自己英勇不屈,慷慨就义,引颈就戮的壮烈场面,现在,梦或许就要来了!
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我是来跟你谈谈的。”上杉宗雪目光闪了闪,他伸手抓过桌上的一本书。
“我跟你这种大封建家族,富裕家庭出身,家里搞文化学术负责把钱变成纸的人,没有什么好谈的!”佐藤亮冷冷地说道:“尤其是你甘愿当体制的走狗!我跟你们不一样,我知道你的事,你读大学没有打工过一天!你跟我们不一样!”
“犹太人。”上杉宗雪突然说道。
“什么?!”佐藤亮没有听懂。
上杉宗雪的手指在封皮上点了点,笑道:“他是犹太人。”
“他出生于一个顶级中产的家庭,他的父亲亨利希是一位大律师,犹太人,他的母亲亨丽埃特-普列斯堡克是你口中的富裕家庭,荷兰犹太人,她的家族后面创立了飞利浦这个品牌,外祖母纳内特·所罗门斯·科恩出身于显赫的科恩家族,英国金融家利维·巴伦特·科恩是他母亲的叔叔,该家族通过利维的子女与罗斯柴尔德和蒙蒂菲奥里家族联姻,借此与几乎所有的英国显赫犹太家族创建了联系。”
…”佐藤亮不说话了。
“他的妻子,燕妮-冯-威斯伐伦是容克贵族出身,而且是有名有姓的普鲁士男爵家庭,毫无疑问的大封建家族。”
“那是”佐藤亮的声音有些艰涩。
“不能说他终身不事生产,他曾经多次给《纽约每日论坛报》等撰稿,总共收入大约有230-250镑,但是他绝大多数的收入都直接来自于朋友的资助和父母给的钱还有遗产生活。”
上杉宗雪冷静地说道:“他的母亲曾经在给他写信的时候提到,他在大学一年要花掉700金塔勒还嫌不够花,而当时最富有的家庭的儿子读一年大学不过花500塔勒,省吃俭用勤工俭学200就够用了,但是他不行,要知道当时普鲁士的一个熟练工人年薪也就100-150塔勒,换算成现在,他读个大学一年要花20万美刀,你要知道他父亲身为顶级中产,年薪明确记载为1500塔勒。”
佐藤亮哑口无言。
这家伙,居然懂得这么多?
“所以,按照你这样划成分,每一项你最讨厌的元素他都占了”上杉宗雪憋着笑:“到底谁才更象啊?”
…”佐藤亮不说话了,他沉默良久,这才咬牙说道:“你自幼生活优渥,不象他,也不配和他比较!你知道他为了”
“3125镑,20年超过5500镑。”
???”
上杉宗雪接着说道:“根据可靠史料,他在1851年到1869年旅居伦敦时,20年时间从朋友那里收到了总计3125镑的无偿援助,除此之外,他从父母亲的遗产和母亲私下给的花费那里,总共获取了超过1500镑,我们再算上他250镑的稿费和其他没有记载但是肯定存在的收入,20年他花掉了超过5500镑。”“当时的5500镑换算成现在,相当12000万到15000万日元,要知道当时利物浦的熟练工人年薪也不过60-80镑,一年超过250镑可以让他过上普通中产的生活了。”
“但是,他始终在极端贫困中度日,他欠下了房东、面包师、肉铺、牛奶商、菜贩乃至医生的钱,他和燕妮的衣物、鞋子和家庭用品,包括燕妮的婚纱经常被送进当铺。”
“他的生活一团糟,虽然贫困,但他无法改掉自己的习惯,他最喜欢喝法国进口的红酒,一旦有钱就会大量购买,衣服也是,一有钱他就必定做新的,当朋友的资助一到,他们会立即恢复中产阶级的社交生活,比如为女儿们举办派对、雇用车马、购买葡萄酒等。”
“而当钱用完了,他会立即继续写信向朋友哭穷,事实上两位伟大导师绝大多数的书信都是要钱,要钱,要钱,包括他和他母亲之间也一样,只有要钱。”
“1856年,他的母亲去世,给他留下了一笔差不多120英镑的遗产也有说更多些,可能有150英镑,而他所做的一件事除了还债以外,就是带着全家去怀特岛住度假公寓,享受大餐,在海边漫步,在连续度假一个月之后,他回到了伦敦并立即租下了一个更好的公寓,然后他再次陷入了极端的贫困,燕妮的婚纱也再一次进了当铺,他不得不继续写信向他的朋友哭穷,要钱。”
“你到底在说什么?!”佐藤亮打断了上杉宗雪的话,他完全无法接受如此伟大的人居然:“就算是真的,你也不可以说!”
但是理智告诉他,上杉宗雪所说的都是真的!
“很好,那就来点真实的。”上杉宗雪见到佐藤亮终于明白,奇迹和魔法可不是免费的之后,开始说起了类似的事情:“这是他的钱的来源,至于你们。”
““仰望基金’,注册于开曼群岛,表面从事环保科技与文化创新投资。”上杉宗雪开口,声音平稳得象在陈述尸检报告,“近三年来,通过四层空壳公司,向神奈川县的“三叶草创意谘询’等三家皮包公司注资约八千六百万日元。这些钱,大部分以“项目调研津贴’、“特别活动经费’等名义,流入了包括仓石俊雄、藤崎达也、藤崎健二,以及你一一佐藤亮,在早稻田大学学籍文档中关联的银行账户。”佐藤亮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由白转青。
这些细节警方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醒醒吧!维新的日子,结束了!”
“啊啊啊啊一!!!!”
佐藤亮崩溃了。
他双手抱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叫,猛地将书桌上的所有东西扫落在地!
书本、笔记、计算机、水杯乒乒乓乓砸了一地。
他象一头困兽般在狭小的房间里跟跄、转圈,疯狂地用拳头捶打着墙壁,直到指节血肉模糊。“骗子!都是骗子!混蛋!王八蛋!!”他语无伦次地咒骂着,泪水混合着鼻涕肆意横流,原本清秀儒雅的学生面孔扭曲得狰狞可怖。
“杀了我吧!”他忽然转身,朝着上杉宗雪扑来,不是攻击,而是如同寻求解脱般嘶喊,“逮捕我!枪毙我!让我上绞刑架!我这种蠢货!被玩弄于股掌还不自知的蠢货!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义!!”他瘫倒在地,蜷缩着,肩膀剧烈抽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哭声。
上杉宗雪静静地看着他崩溃的全过程,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快意,也没有对罪犯的憎恶,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复杂。
等佐藤亮的嚎哭渐渐变成断续的抽泣,他才缓缓开口:
“我不会逮捕你。”
佐藤亮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和难以置信。
“相反,我这次选择原谅你。”上杉宗雪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连绵的夜雨:“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一直都是什么“无脑战兔体制走狗’?”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呆滞的佐藤亮身上:“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体系某些角落的黑暗,足以吞噬任何光明,并将反抗者的骨头都磨成粉。”
佐藤亮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上杉宗雪的这番话,比他直接逮捕自己更让他震撼。
“我放你走,不是宽恕你的罪行。秋山忠重的死,三上父子的死,斋藤明日香受到的惊吓,这些账,法律总有一天会清算。”上杉宗雪的语气重新变得冷硬:“但比起把你丢进监狱,让幕后那些真正操弄棋盘、吸食人血的人继续高枕无忧我觉得,让你活着,带着这份“信仰’彻底崩塌后的清醒,或许更能让他们感到一丝不安。”
他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如同被抽走灵魂般的佐藤亮。
“趁警察的大网还没完全收拢到你这里,消失吧。离开东京,找个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这也是你前女友爱丽丝,最后的愿望”
“你和你的维新军,尽快解散,否则一旦公安开始行动,一切都迟了。”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融入门外走廊的阴影和淅沥的雨声中。
公寓内,只剩下佐藤亮一个人,瘫坐在冰冷潮湿的地板上,周围一片狼借。窗外的雨声依旧,但世界在他耳中已经变得一片死寂。
愤怒、狂乱、崩溃过后,是前所未有的空洞和冰凉。
他,他要怎么办?
而在雨幕之中,上杉宗雪回望着佐藤亮安全屋的方向,微微地闭上眼睛。
再见了,曾经的我。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