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城,某家顶级私立医院的病房。
阳光透过宽敞的落地窗洒进来,将室内昂贵的医疗器械和温馨的鲜花绿植镀上一层暖色。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淡淡花香混合的气息,与窗外城市的喧嚣隔绝开来。病床上,平行世界的杨程月二馆长,正半靠在摇起的床头,身上缠着不少绷带,尤其是胸口部位,固定得严严实实,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看起来比前几天好多了。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尹正年提着一个多层保温食盒,带着长子杨似峰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角的细纹里满是关切。跨越平行世界对她这个普通人来说本非易事,幸好大儿子杨似峰实力强悍,这才能安然带着母亲前来探望这位。
“感觉好些了吗?”尹正年走到床边,将食盒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轻柔地打开。最上层是一大罐熬得奶白浓香、撇净了浮油的骨头汤,香气瞬间弥漫开来。下面几层则是一碟碟清爽可口的小菜,都是些家常口味,但看得出用了心思,色香味俱全。
“这病房可真够豪华的,”尹正年一边将骨汤倒进自带的小碗里,一边环顾四周一边说“早知道你住得这么‘舒服’,我还怕我带的这些粗茶淡饭你吃不惯呢。应该不会吧?”
二馆长连忙挣扎着坐直了些,连连摆手,牵扯到伤处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急声道:“不会不会!正年你做的菜最好吃了!我怎么会讨厌?闻着这汤味,我感觉伤都好了一半!”他这话倒不全是客气,看着尹正年忙碌的身影,闻着那熟悉的、带着“家”的味道的饭菜香,他心底确实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和慰藉。
他这顿打挨得纯属活该。前阵子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或许是闲得发慌,又或许是骨子里那份轻挑好事的劲头没压住,跑去招惹了王家那些追随者结果捅了马蜂窝,被闻讯赶来的那几个小辈的师兄、师叔们逮住,结结实实围殴了一顿。幸好他修炼的紫炁玄金臂(虽然火候远不如主世界的杨程月)防御力确实过硬,护住了要害,这才只是断了几根肋骨和一些软组织挫伤,没落下更严重的残疾。躺在医院这些天,除了身体疼痛,更多的是一种孤寂和自嘲。
侄孙杨锦鲤倒是第一时间派人送来了最好的医疗资源,安排了这间顶级病房,甚至“贴心”地花钱请了几个年轻漂亮的护工来“照顾”他,但他心里却空落落的。钱和女人,他年轻时候见得多了,也享受过,但到了这个年纪,躺在病床上,才愈发觉得那些东西填补不了内心的某个空洞。
直到尹正年和杨似峰出现。看着尹正年像对待自家老人一样自然地为他张罗饭菜,看着杨似峰沉稳地站在一旁,虽话语不多,但眼神里带着晚辈应有的关切和尊重,二馆长那颗有些玩世不恭、又带着点暮年苍凉的心,才真正被触动了。
他无比羡慕,甚至有些嫉妒那个平行世界的“自己”——杨程月。实力强绝,威震一方;妻子温柔贤惠,几十年如一日;儿子们(杨似峰、杨似宇)也都成材出息,家庭美满。反观自己,年轻时因一段情伤变得放纵不羁,游戏人间,从未想过安定下来成立家庭,如今落得个孤家寡人,无儿无女。
唯一的亲人、寄予厚望的侄孙杨锦鲤,固然敬重他,但那个年轻人肩上扛着复兴老君观、协助重建三一门、乃至周旋于整个国家势力之间的千斤重担,心思深沉如海,哪有太多余暇来顾及他这个“不着调”的叔公那点细腻的情感需求?能用钱和资源解决,在杨锦鲤看来恐怕已经是最有效率的方式了。
所以,当尹正年带来的这份毫无功利、纯粹源于亲情的温暖笼罩他时,老爷子感觉身上的伤痛都轻了许多,心里那点因为受伤和孤独而生的怨气也消散了大半。
“趁热喝点汤,对骨头好。”尹正年将温热的汤碗递到他手里,又细心地摆好几样小菜,“似峰,你也坐,别老站着。”
杨似峰依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对二馆长点点头:“您好好休养,需要什么就跟我们说。”
二馆长捧着汤碗,小心地喝了一口,醇厚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暖意瞬间弥漫四肢百骸。他满足地叹了口气,又夹了一筷子清爽的凉拌菜,嚼了几口,忍不住感慨:“真好喝,真好吃……正年,你是不知道,我是真羡慕那老小子,啧,人生赢家啊!”
尹正年正在给他削苹果,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手中水果刀利落地转着:“现在知道羡慕了?早干嘛去了?自己年轻时候不着调,光顾着到处晃荡招惹是非,就没想过正正经经成个家,生儿育女?现在知道孤单了?”
二馆长被她说得老脸一红,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埋头喝汤,不敢接话了。这话戳到了他的痛处,也是他内心深处不愿多提的遗憾。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他喝汤的细微声响和苹果皮被一圈圈削下的簌簌声。阳光静谧,气氛温馨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属于平行世界交错命运的唏嘘。
……
与此同时,“跨维度事务协调中心”顶层的会议室内,气氛却与病房的温馨宁静截然相反,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口。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仿佛一道无形的鸿沟,将两个世界的代表们分隔开来。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先前克制的礼仪与试探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激烈的言辞交锋和逐渐升高的音量。
“简直是不可理喻!”主世界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刚毅的董事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洪亮,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和毫不掩饰的怒火,“死死抱着那条可笑的‘人口红线’,自我阉割,限制异人数量增长!你们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虎视眈眈的妖魔鬼怪?知不知道真正的灭世级灾难可能就在眼前?!等到大难临头,就凭你们现在这青黄不接、全靠几个老家伙撑着的局面,拿什么去挡?拿你们那套‘稳定压倒一切’的官僚文件去挡吗?!”
他对面,平行世界的一位高层官员脸色铁青,同样提高了声调反驳:“荒谬!你们那个世界才是疯子聚集地!无限制地培养、放纵异人力量,甚至鼓励实战厮杀,美其名曰‘备战’!这根本就是在制造不安定因素,是在培养未来的军阀和动荡根源!力量必须被严格控制,必须服务于秩序,而不是反过来威胁秩序!你们那套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才是文明社会的毒瘤!”
“控制?你们那叫控制?那叫圈养!把猛虎养成病猫,把利剑锁进锈蚀的剑匣!”主世界这边,另一位气质精悍的中年代表嗤笑道,“看看你们现在的年轻一代,有几个能拿得出手的?稍微有点天赋的苗子,不是被你们那套僵化的制度磨平了棱角,就是干脆选择了隐藏或离开!等到你们现在这批老的死光了,我看你们拿什么来维持你们所谓的‘秩序’!靠警察和军队对付妖王吗?笑话!”
“至少我们的社会是稳定的!普通人可以安居乐业,不用担心哪天走在街上就被你们那些‘备战’的异人高手争斗的余波殃及池鱼!”平行世界一位负责社会安全事务的官员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你们口口声声说的‘绝望之战’,证据呢?除了你们自己的一些古老预言和所谓的历史记忆,有什么切实的证据表明它一定会发生,而且就在百年内?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就要让整个社会结构转向危险的军国模式,让异人力量无限膨胀,这根本就是杞人忧天,是野心家为自己攫取权力制造的借口!”
“井底之蛙!夏虫不可语冰!”主世界的赵方旭终于也忍不住了,他不再保持那副随和的模样,眼神锐利如刀,声音沉凝,“你们安逸太久了,久到已经忘记了世界本质的残酷!等到证据摆在你们面前,灾难真的降临的时候,你们连哭的机会都没有!你们现在的做法,不是在保护普通人,是在把他们连同你们自己,一起送上绝路!”
“危言耸听!”
“鼠目寸光!”
“战争狂!”
“懦夫!官僚!”
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吵得面红耳赤。理念的根本性冲突,历史轨迹的不同带来的认知鸿沟,对未来风险判断的截然相反,以及潜藏在底下的、对于对方世界可能带来的影响和威胁的深深忌惮,所有矛盾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会议室如同一个巨大的共振腔,充满了愤怒的声浪。若非还有最后一丝理智和场合的约束,恐怕早已不是动口,而是动手了。
正如在场一些冷静者心中所想,吵成这样才是正常反应。两个发展轨迹、社会形态、生存哲学几乎背道而驰的世界,初次进行如此深入的接触,若是一团和气,那才叫可怕,那意味着双方都在极力隐藏自己的真实意图,背后必有更大的图谋或算计。现在的争吵,虽然激烈,至少说明大家都在亮明底线和态度。
然而,就在这火药味浓烈到极致、争吵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当口,平行世界代表团这边,坐在赵方旭下首不远处的一位董事成员,口袋里的加密通讯器突然急促地震动起来。他原本也正情绪激动地与对面争辩,被这震动打断,皱眉掏出通讯器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眼睛瞪得滚圆,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或不可思议的事情。他手指颤抖着,几乎拿不稳那小小的机器,猛地抬头,也顾不上场合了,慌忙起身,几乎是扑到本世界赵方旭的身边,俯下身,用手遮着嘴,用极其急促、惊惶的音调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只见平行世界的赵方旭,那原本因为争吵而涨红、充满怒气的脸,在听到下属汇报的瞬间,先是愕然,随即瞳孔猛然收缩,脸色变得一片煞白,甚至嘴唇都微微哆嗦了一下,额角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显然,他听到的是一个极其糟糕、甚至堪称灾难性的消息!
主世界这边,赵方旭(主世界)修为高深,耳力何其敏锐?尽管对方压低了声音,但他依旧清晰地捕捉到了那几个关键词——“陆南地区”、“暗堡”、“廖忠”、“死了”、“陈朵”、“叛逃”!
主世界的赵方旭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浮现出极度错愕和荒谬的神情。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临时工……杀了负责人?然后叛逃了?而且他们这边的第一反应是上报董事会,而不是立刻启动最高级别的追缉和复仇程序?这……这管理机制是出了什么大病?!
在他的认知里,主世界的“临时工”制度虽然也存在,但那更多的是处理一些见不得光、或专业性极强的特殊事务,其定位更像是“特种工具”,实力或许不弱,但绝对在负责人的全面掌控之下,权限和自由度都受到严格限制。负责人被杀?这在主世界的公司体系里是足以引发地震的大事,意味着该区域的失控和敌对势力的严重挑衅,反击和清算必然是第一时间、最高规格的!哪会像这边,先上报、讨论?
这平行世界的管理思路,简直是本末倒置!他们似乎更看重“控制”和“汇报流程”,而不是实际解决问题的效率和威慑力。要的是一群“听话”的、可以被随时关进笼子的“狗”,而不是真正能独当一面、镇守一方的“虎”。出现负责人被自己手下临时工干掉这种荒唐事,好像……又没那么意外了?
就在主世界赵方旭消化着这荒谬消息,脸上表情变幻不定时,平行世界的赵方旭也猛地意识到,对面那些感知敏锐的强者,恐怕已经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他看到主世界代表团几个人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惊愕、恍然、乃至一丝……嘲讽?
杨锦明原本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冷眼旁观着这场争吵,此刻看到对面那慌乱煞白的脸色,以及自己叔叔(主世界赵方旭)那怪异的表情,他心思电转,结合刚才隐约听到的只言片语,瞬间就猜到了大概。他嘴角那丝惯有的、略带嘲讽的弧度陡然扩大,甚至发出了一声清晰可闻的嗤笑。
然后在全场突然变得有些诡异的寂静中,杨锦明他竟然直接将双脚高高抬起,肆无忌惮地架在了光洁昂贵的会议桌桌面上!鞋底甚至碰到了几份文件。
他背靠座椅,双手枕在脑后,摆出一个极其嚣张、充满挑衅意味的姿态,然后,用一种清晰无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鄙夷的语调,慢悠悠地抛出了一句话,如同冰锥般刺破了会议室最后一点残存的表象平静:
“呵……操刀鬼,被自己手里的刀给划伤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轰——!”
这句话就像一颗火星,丢进了早已充满硝烟的火药桶。平行世界代表团众人,尤其是赵方旭和那位报信的董事,脸色瞬间从煞白变成了猪肝色,羞愤、恼怒、还有一种被当众揭穿家丑的难堪,让他们几乎要原地爆炸!而主世界这边,不少人虽然觉得杨锦明此举过于嚣张,但联想到刚刚听到的消息,看向对面的眼神也难免带上了更多的审视、怀疑,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会议室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温度骤降。先前的争吵声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却更加危险的紧绷感。双方代表的目光在空中碰撞,几乎要迸射出实质的火花。平行世界那边,几位脾气火爆的强者身上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逸散出危险的炁息波动;主世界这边,杨似雯微微蹙眉,但身体已经悄然调整到了最佳的应对姿态,杨锦文等人也暗自戒备。
谈判,已然无法继续。所有的分歧、矛盾、不信任,在这一刻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极具讽刺意味的事件,以及杨锦明那句刻薄的评价,推向了爆发的边缘。一根无形的弦,绷紧到了极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接下来哪怕只是一个细微的、错误的动作或言辞,都可能成为引爆全面冲突的导火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