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明的府邸内,张管事已等候多时。
一身便服的他坐在偏厅,面前的茶水凉透了,却一口未动。
见郑明回来,张管事立刻起身迎上。
双手递上一封密封信件——信封封口盖着郑袭的私印火漆:“三殿下,这是郑袭大人让小人带来的密信。”
“十万两白银已存入府中隐秘库房,账目在此,钥匙请收好。”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铜制钥匙和账目清单,双手奉上,神色严谨。
郑明接过信件、钥匙和清单,没立刻拆开。
只对张管事说:“一路辛苦,连日赶路累了,先下去歇息。”
“明日辰时再来商议要事,府中已备好客房。”
张管事躬身应道:“小人遵命。”
张管事退下后,郑明径直回了书房。
关上门,上好门闩,又令门外侍卫严守,不准任何人靠近。
办妥这些,他才小心翼翼拆开密信。
信上是他与郑袭约定的盐引暗语,按编号对应字句,他扫一眼便全看懂了。
信中写得明白:西北军饷可暗中调度半数,粮草从兰州粮仓支取。
待江南起事,西北铁骑便东进直击郑京,与江南形成内外呼应。
郑明看完信,当即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
看着它化为灰烬,又将灰烬倒入水盆,彻底销毁,不留半点痕迹。
他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西北与江南两处。
久久未移,眼中闪着精光。
与此同时,南京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锦衣卫指挥使捧着一封密封密报,躬身立在御座下。
密报封皮盖着锦衣卫总署的朱红印记,骑缝处还压着指挥使私章。
里面详实记录着郑明在江南的所有动向:借祭祖拉拢郑芝豹,整合半数郑氏宗亲与江南士族,以宗族护院为幌子组建团练,从宗族田产抽调粮饷,暗中联络工匠筹备军械,甚至派亲信潜伏南京打探朝堂动向。
桩桩件件都有明确时间、地点与目击证人,无一疏漏。
郑森看完密报,随手搁在案上。
指尖无意识敲击着紫檀木桌面,发出规律的沉闷声响。
冯厚敦侍立一旁,目光垂到胸前,大气不敢出。
他久伴君侧,深知陛下看似平静的模样下,必有雷霆决断在酝酿。
“郑明倒是沉得住气。”郑森缓缓开口。
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自带帝王威压:“大半郑氏宗亲、江南士族已被他笼络,团练初具规模,粮饷取自宗族田产,军械还在暗中筹备。”
“这是要在江南扎稳根基,坐看南京局势变化。”
锦衣卫指挥使躬身补充,言辞严谨:“陛下,除郑明外,大皇子郑经在郑京动作频频。”
“已暗中联络三位宗室亲王,打算联名上书,以‘整顿朝纲、肃清异端’为名发难。”
“西北总督郑袭虽没明着表态,却派人送了三套新式火炮图纸到辽阳,专呈二皇子郑聪。”
“意在拉拢军械命脉,野心昭然若揭。”
郑森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转瞬即逝。
重归深潭般平静:“各方势力都藏在暗处试探,倒让朕看得心烦。”
“既然他们不肯主动露面,朕便给他们搭个台,让藏在阴影里的都出来。”
他看向冯厚敦,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决断:“传朕口谕,礼部侍郎黄宗羲,明日在应天府书院开坛讲学。”
“讲学内容不必受限,让他把那套‘立宪限权、设制束君’的主张,当着在京的士子、官员好好说说。”
冯厚敦心中一惊,瞬间领会了郑森的深意。
俯身应命时头颅更低:“陛下英明。”
“奴才这就派人快马传谕,确保黄侍郎明日准时开讲,绝无延误。”
锦衣卫指挥使也心领神会,补充道:“陛下放心,属下已加派三倍人手。”
“分驻应天府书院四周、各皇子府邸及前朝旧臣聚居区,布下暗哨。”
“任何风吹草动,半个时辰内必呈御书房。”
郑森点点头,抬手挥了挥,示意二人退下。
御书房里只剩他一人。
他缓步走到墙上悬挂的大夏舆图前。
指尖依次划过南京、郑京、江南、西北、辽阳五处。
在江南与郑京两处稍停,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
次日,南京,应天府书院。
讲学堂内座无虚席,连廊下都挤满了旁听者。
听讲者成分复杂:有穿儒衫的江南士族子弟、腰佩玉牌的在京官员子弟。
有几位身着常服、气度不凡的宗室旁支。
还有不少隐在人群中、目光警惕的前朝旧吏。
全是冲着黄宗羲的声名而来。
黄宗羲穿藏青色礼部侍郎官袍,腰束玉带,站在堂前案后。
他须发半白,精神却矍铄,眼神格外清亮。
手里握着一卷亲手誊写的手稿,没有半句寒暄。
开口便直奔核心,声音沉稳有力:“今日不谈经义注疏,只论天下根本。”
“自夏立朝,沿用前朝君主专制,君权独揽,百官唯命是从,百姓流离如草芥,这便是天下动荡的根源。”
这话一出,堂内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哗然。
有人倒抽冷气。
有人窃窃私语。
还有人下意识看向身旁同伴,神色各异。
前排一位穿湖蓝色官袍的年轻官员猛地站起。
面色涨红,高声辩驳:“黄侍郎此言差矣!”
“君权天授!大夏江山是太祖皇帝一刀一枪打下的,历经百战才定鼎天下。”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是万古不变的纲常伦理,岂能随意非议?”
此人是翰林院赵编修,向来依附大皇子郑经。
平日在朝堂上就以维护古法、恪守纲常自居,此刻正是借题发挥的机会。
黄宗羲抬眸看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学堂每个角落:“君权天授?”
“昔日桀纣暴虐,民不聊生,汤武伐之,万民拥戴,难道也是逆天行事?”
“孔夫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先贤也说‘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如今君权无制,官吏贪腐成风,流民四起,百姓困苦不堪,若还抱守旧制不改,大夏江山岂能长久?”
赵编修被驳斥得面红耳赤。
嘴唇动了几下,却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最终愤愤坐下,胸口兀自起伏。
堂下议论声越来越烈。
有人点头附和,低声称赞“言之有理”。
有人皱眉摇头,面露担忧。
还有几位穿深色常服的宗室子弟,脸色铁青。
直接起身离去,边走边骂“大逆不道,祸乱朝纲”,态度决绝。
人群中,几名穿布衣、眼神锐利的男子悄然交换眼神。
不动声色退出学堂,快步朝不同方向而去。
他们是各皇子安插在南京的眼线,此刻正急于把这颠覆性的讲学内容禀报各自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