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沧映日,冬暖天光。
数日前还十分凄凉的庄园,此刻再次恢复了往日宾客满座、饮酒论武的热闹。
“小旋风”柴进头戴皂纱簇花巾,身穿紫绣绣花袍,腰系玲胧玉环绦,足穿金线皂朝靴,端的是龙凤之姿!
“把我私藏的几坛真珠泉全搬出来!”
“把定窑所产的瓷器都摆上!”
“南海的琼枝、东陵的玉蕊,有多少统统拿出来!”
“把建茶、金银和蜀锦提前分好装盒,千万别叫我待会儿失了礼数!”
柴进在自家聚贤堂中忙个不停的吩咐着下人,唯恐落下了什么,一时间:
庖厨炊火映天红,婢子择鲜汗透胸。
廊下仆夫穿梭紧,银壶提遍步生风。
“哥哥!种郎官和林教头到了!”石勇刚到大门,便大声朝聚贤堂的方向喊道。话音刚落,种来和林冲的身影便出现在大门外。
“诶呀!郎君!林教头!”
柴进三步并作一步,连忙跑着迎上前去。
“大官人别来无恙!”种来抱拳道:“不愧是柴家啊,这才几日便恢复如初了!”
“全是托了郎君的福气啊!”柴进一手拉着种来,一手拉着林冲:“我柴进能安然度过此难,皆靠诸位鼎力相助,不舍不弃!即日起,这庄园便有诸位一份!”
四人相互搀扶拉扯,也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来到聚贤堂中坐定。
此时,珍异果子、济楚菜蔬、希奇按酒、甘美肴馔纷纷呈上。
“郎君!林教头!石勇兄弟!”柴进自斟满酒,起身举杯言道:“这第一杯,敬三位救我柴家上下三十馀口人的性命!”
言罢,一饮而尽,抱拳行礼。
种来只是笑看,坐定不动,受了此礼。
“这第二杯!”柴进又迅速给自己再斟一杯:“乃是给三位做个保,日后我柴进的庄园,便是三位的庄园,进出如自家一般。我柴进的家资便如自家的一般,可尽取之!”
言罢,再饮而尽。
“这第三杯!”柴进第三次斟满酒杯:“乃是以天地日月为证,我柴进想与三位效仿当年的刘关张,三位若是不弃,柴进望结为异姓兄弟!”
言罢,下人已经将猪肉、牛羊肉、活鸡、酒碗和烛台等盟礼悉数呈上。
种来也是哭笑不得,只觉得这位柴大官人也确实是豪气潇洒之人,还透着几分可爱。
四人按年龄排了座次,石勇本比种来年长岁馀,但出于佩服种来夜袭辽营的忠勇和搭救柴进的仁义,便甘愿称小。
于是柴进、林冲、石勇,种来,依序跪于礼台前,叩拜了天地,喊了誓词,饮了混着鸡血的米酒,这金兰之义便算成了。
四人结为兄弟,聚贤堂内气氛更是浓烈。柴进兴致高昂,亲自为三人布菜,笑道:“今日不醉不归!”
石勇本就性格跳脱,几杯酒下肚便开始给众人讲述去自己在大名府的见闻:“哥哥们有所不知,我前阵子在大名府见了桩奇事!有个卖艺的女子,能在刀尖上跳舞,还能一口吞下烧红的铁球,看得人眼睛都直了!”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名,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林冲听得兴起,也是放下筷子起身道:“这点伎俩算不得什么。”
言罢,取过墙角的丈八蛇矛,手腕一翻,枪尖便如梨花般绽放,“看我这招‘白蛇吐信’!”只见枪影闪铄,直逼屋梁,惊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接着又是一套林家枪法,动作行云流水,枪影如梨花纷飞,众人齐声喝彩。
此时,堂内的氛围也是到位,又是四名好汉共饮,大家也是进入到了另一番状态。
柴进喝了口酒,压低声音讲起荤段子:“话说有个秀才去逛青楼,点名要找头牌姑娘。姑娘见他文质彬彬,便想逗逗他,笑着说:‘公子若能让我满意,今晚我便陪你。但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什么东西早上四条腿,中午两条腿,晚上三条腿?’
那秀才抓耳挠腮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只好红着脸跑了。
第二天,他又去找那姑娘,得意洋洋地说:‘我知道答案了!是人!小时候爬着走,长大了站着走,老了拄着拐杖走!’
姑娘咯咯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傻秀才,我说的是我的床!’”
话刚说完,聚贤堂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石勇一口酒全喷了出来,拍着桌子直喊:“妙!太妙了!这姑娘可真会捉弄人!”
众人闹了半晌,目光忽然都聚到种来身上。柴进起哄道:“三弟,你也来一个!别光坐着喝酒啊!”石勇和林冲也跟着附和,眼里满是期待。
种来放下酒碗,略一思索,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目光落在石勇身上:“我没什么风月段子,倒是想起一件事家中长者所讲的往事。”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之前我叔父在西北立有军功,天子便差遣了两名天使宦官前去宣读圣旨,表明封赏。”
众人闻言也是纷纷颔首,以种师道的功勋,理该如此。
“我家叔父也是以酒宴款待那两名天使。宴后,叔父忘记了使些财货与那二人,于是二人也是举止踟蹰不知是该走还是该等。
就这么又坐了许久,叔母却是等的急了,便在门外轻声细语的说道:都是没根儿的人了,吃干抹净还不走人,难不成还要听些荤段子?”
说完,三人皆是一愣,随后满堂哄笑。
“痛快!想不到忠勇大义的夜枭郎也有如此一面,真叫我等开了眼界!”柴进再次举杯朗声大笑。
“兄弟!”柴进突然面色严肃,确实对着种来说话:“当大哥的再独敬一杯,若不是兄弟,如何能法办了那狗道、贱妇,还有那和道人勾结的县衙县尉!”
当日,种来拿着画押的供词去见周文彬,供词中所述,乃是县中的县尉和一隆道人勾结,设下这“买卖官观田地”的毒策,意图借助朝廷政治土地问题,图谋柴进的家资。
而最终,一隆道人和那县尉判了极刑,震慑整个沧州。
那有奸情的妇人则因自首情节,判了监期三年。
那些绿林强人则是判归乡里,入了乡兵。
而一起参与的庄里佃户,因为有柴进求情,也只是教育了一番便放其归去。
“不过,哥哥毕竟是这沧州地界儿的一号人物,所谓树大招风,那些佃户的事哥哥应该重视才是。”种来言语关切的言道。
“我又何尝不知,也是无有良策啊。”
“哥哥可知,你的案子可是唐知州用过印的。如今朝廷财政入不敷出,军资亏空,上下可都盯着像哥哥一般坐拥千顷田地的大户呢!”
“啊?!”柴进大惊失色:“那……兄弟可有良策?”
“改制土地。”种来缓缓言道。
“兄弟且细细说来!”柴进语气诚恳,林冲和石勇也是放下酒杯,认真的看着。
“其一,哥哥拿出边缘零散地块和新垦荒地,订立契约,固定分配给佃户。如此一来,哥哥的内核良田并未减少,还能稳定人心施以恩情,也叫那些佃户得以缴纳赋税,州府自然不会难为哥哥。”
柴进闻言,点头称是。
“其二。”种来继续言道:“粮税分成,灾年减免。简言之,便是遇丰年,可做二八分成,遇灾年,则五五分成。叫佃户们安心留守,感怀哥哥恩情。”
“此策亦可。”柴进继续认同。
“其三,佃户自治,主家监督。每十户佃户组成一个“耕社”,选一位“社首”,负责协调邻里耕种、催收分成粮、上报灾荒情况。哥哥只需与社首对接,核查收成、发放救济,但不直接干预佃户日常耕种。”
种来也是说的有些口干,饮了一杯茶后继续言道:“同时设立“耕社互助制”。佃户家中有婚丧嫁娶或耕牛死亡等急事,其他佃户需互助,哥哥提供少量补贴,以此强化佃户和庄子间的关系。”
“我也会将哥哥庄上的土地改制一事悉数上报知州相公,以稳官府之心,叫哥哥多些踏实。”
以种来前世经商的经验,琢磨出这个主意也是不难。只是这土地改制的办法在这个时代复制,无异于痴人说梦,可若只是在这一个庄园里搞一搞还是可行的。
“经此一难,我也是看的明白。”柴进一边思量一边说着。
“而今乱世当道,内有贼匪,外有异族,今日富贵,又岂知明日如何?种来兄弟所言,如醍醐灌顶。我便依兄弟之策,进行土地改制,另外每月再往州府奉上金银钱财,以充军资,想来知州相公应该不会再为难与我。”
“哥哥明白便好!”
种来举杯,林冲和石勇见状也是齐齐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