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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 年少时,他便倾慕她(1 / 1)

老乞丐他回忆着当时的情景,语速慢了下来,继续道:“然后,他就猛地抬手捂脸,那模样倒不像是怕,更像是……难堪?或者说,不想让人看清他那张脸。”

“那穿得像教书先生一样的妇人,也不追,也不恼,只站在原地,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清清楚楚地问了他一句话:‘我在国子监讲学时,曾在上京的学子中见过你。如今只问你一句,可愿随我走?’”

“他听了这话,像被烫着似的,把手里的采药篮子一扔,扭头就跑!可没跑出多远,又自己停下了,转过身来,对着那妇人……比划起来。”

说到此,老乞丐砸吧了一下嘴,下了结论:“要我说啊,那妇人跟他绝不只是‘见过’那么简单。”

“就他那张脸,血痂盖着旧疤,连块干净皮肉都难找,得多熟的人,才能一眼就认出来?”

裴桑枝:“之后呢?”

老乞丐忙道:“那妇人的马车就候在山道拐弯的背阴处,一辆不起眼的小车。两人前后上了车,车辙一响,便往西边去了。”

裴桑枝追问道:“除了衣着,那教书先生打扮的妇人可还有其他特征?”

“容貌,口音,佩戴的饰物,哪怕车辕上有无特殊标记?”

老乞丐拧着眉头苦思,终究摇头:“容貌实在看不清。口音……她只问了那一句,听着倒是端正,像是从前上京城来的贵人们说的官话。”

“旁的……真记不得了。”

裴桑枝在心底将老乞丐的话语反复梳理,拼凑。

上京人士。

教师先生装扮。

曾于国子监讲学。

中年妇人。

最重要的是,裴惊鹤在短暂的挣扎与躲闪后,竟选择随她而去。

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是他确信,跟随此人绝对安全,绝不会被出卖。

要么,便是他深知,自己已无处可逃。

会是谁?

答案……已经很近了。

离她与裴惊鹤重逢的那一刻,已经很近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

还是,初见。

“凭这些线索,要追查行踪,应非难事。”裴桑枝收回望向远山的目光:“去查。”

她复又转向庙内那些老乞丐,声音放缓了些:“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今日我会在庙中多留些干粮与常见的治疗风寒的药材,暂解燃眉之急。但总有吃完用尽的一日。”

“他既已教会你们辨识炮制一些简单的药草,这便是安身立命的本钱。往后每隔些时日,便可依他教授之法,去山中采些草药,炮制妥当后送去药铺,换了银钱,便能买米买面,不至断炊。”

“他医术极高。”

“不夸张地说,放眼整个大乾,医术能胜过他的,屈指可数。”

“他教你们的法子,必是既省时省力,又能最大程度留住药性的。”

“望你们……好生珍惜。”

言罢,裴桑枝略一示意。

霜序便从示意护卫又搬进来备好的两筐馒头,又拿出几包捆扎齐整的药材,轻轻放在庙内尚算干净的石台上。

一行人离开破庙,走出约莫半里地,裴桑枝低声吩咐:“霜序,传令下去,留一小队暗卫在此,盯住破庙。看看是否还有其他人会去,或是庙里那些人有无异动。”

“以防万一,谨慎些总无错。”

破庙内,几个老乞丐围坐在石台旁,对着那两筐馒头和几包药材,面面相觑。

“真……真的假的?”一个老丐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

“屈指可数……还不夸张?”另一个喃喃重复,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我看……像是真的。”年纪最长、曾亲眼见过裴惊鹤自救的老丐缓缓开口:“你们想想,他那会儿满脸是血,看着就没气了。随手抓了把咱们眼里猪都不吃的苦草,嚼烂了糊上去,血立马就止了,伤口还好得飞快。”

“那效果……比县城里大夫开的贵价方子,还灵光得多。”

“那……那照这么说,以后咱们就指着他教的那几样野草,和那几个摆弄的法子,真能……真能不饿肚子了?”

“贵人……贵人是这么说的。”另一个老乞丐迟疑地应和。

“贵人穿得那样体面,说话又和气,还给咱们留了这么多吃食和药材……”最老的那个喃喃道,像是在说服自己,“应该……没必要骗咱们这些泥里打滚的臭乞丐吧?”

庙内沉寂了片刻。

“试试吧。”

“再差,还能差过现在?等着饿死、病死,骨头都烂在这破庙里……”

老乞丐顺手抓起一个馒头,狠狠咬了一口,用力嚼着:“还不如……吃饱了饭,填饱了肚子,将来……哪怕是老死呢。”

“要是……要是他教的东西,真能让咱们这群半截入土的老骨头,从阎王爷手里多抢回几天阳寿,还能混口饱饭吃……”

“我就是给他立个生祠,日日上香磕头,都心甘情愿!”

“立生祠?”旁边一个乞丐听了,嗤笑一声,笑声里却没什么力气,“你知道人家姓甚名谁,长什么模样吗?难不成牌位上写:‘满脸疤的无名氏’?”

这个问题可真是难到他们了。

临县。

一处僻静的二进小院内。

庭院清幽,清风拂过竹丛,簌簌作响。

裴惊鹤已换上了一身干净柔软的素色衣衫,额头伤口被妥帖地重新包扎过,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亦敷了清凉的药膏。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临窗而坐、正捧着书卷静静翻阅的女子。

那是名满天下的女大儒。

有刹那的恍惚,袭上心头。

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多年前。

他凭借那一跪重回永宁侯府,再次成了侯府的嫡长子,在习医之余,也终于得以拜入名师门下,诵读圣贤书。

他的确,曾在国子监听过她的讲学。

满腹经纶,引经据典,却从不故作艰深。

台下学子诸般疑问,她皆能信手拈来,娓娓而释。

那份于学问上的从容与笃定,真真是……令人过目难忘。

那时的他,便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是他只能遥遥望着,连靠近都觉是亵渎的光。

她是乔太师中年所得的独女。

据说,自幼便展露出惊人才情,于学问一道天赋卓绝,垂髫之年便能出口成章。

后来,她亦曾短暂于国子监讲学。

再后来,便立志着书立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而他,却陡生变故,坠入泥淖,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再无力挣脱那些黑影的钳制,自然……也再无可能与她相见。

这么多年过去。

再见时,她眉宇间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书卷气与从容风骨,眸光通透,却依旧干净得像山巅未染尘埃的雪。

他知道,她已是文坛赫赫有名的女大儒,世人捧着的明珠,读的是圣贤书,交的是风雅士,门下弟子遍布天下。

而他……算什么东西?

是手上沾满洗不尽的血污的怪物。

是被割去舌头、满面疤痕的废人。

连一句最简单的“夫子,别来无恙”,都无法亲口对她说出。

风穿堂而过。

裴惊鹤脸上新旧交错的疤痕,忽而开始发痒,随即转为细细密密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虫蚁在皮肉下啃噬爬行。

自卑与怯懦也如同冰冷的潮水翻涌,瞬间将他吞没。

指尖不经意触到脸上凹凸不平的粗糙痕迹,他控制不住地浑身一颤,猛地蜷缩起肩膀,像是要躲进阴影里。

他自己再清楚不过。

可心底那点埋在尘埃深处、连自己都不敢细看的微弱念想,却并未被彻底碾碎。

它像雨后石缝里钻出的野草,在自卑与怯懦的夹缝中,带着无法言说的痛楚,固执地、颤巍巍地……冒出了一点青芽。

然而如今,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何止是流逝的岁月、虚悬的辈分与森严的礼教规矩。

那是云泥之别。

是他穷尽此生,也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安静地望着她,听着自己胸腔里那一声比一声更重、更响的心跳,震得耳膜嗡嗡作痛。

他是烂泥了。

乔大儒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目光温和平静地看了过来。

“伤口还疼吗?”

裴惊鹤下意识地摇头。

乔大儒见状,便将书轻轻合上,置于案几,“你既不愿说,我便不多问。只是既到了我这里,便安心养伤。外面的事,暂且不必理会。”

裴惊鹤张了张嘴,喉间却只发出嘶哑破碎的气音,脸色唰地一下涨得通红。

他难堪地低下头,抬手,有些生疏地比划了几个手势。

“多谢夫子。”

乔大儒微微颔首,略作思忖,也抬手,回了一个手势。

手势流畅自然,意思明确:“不必客气。我曾为你夫子,分内之事。”

裴惊鹤猛地怔住,手指僵在半空。

她……竟也懂得手语?

乔大儒见裴惊鹤诧异,简单解释道:“早年间,为着一部关于各地风土人情的杂记,曾拜访过南地一处村落,村中多有先天喑哑者。为沟通便利,便学了些。”

“你既认得我,当知我一向不喜卷入是非。但既然出手将你带回,便不会半途而废。”

说到此,视线扫过裴惊鹤那张布满疤痕的脸,她继续道,声音清正却自有分量:“你身上麻烦不小,我大概猜得到。”

“但只要我在这儿,什么麻烦,都不敢光明正大地上门来。”

“除非……”

“他们想被天下文人的口诛笔伐,群起而攻之。”

“还有,皮相之损,不过外物。心若蒙尘,方是真正的困厄。”

“你少时便有光风霁月之名,上京城北的百姓间,至今仍传颂你的善举。”

“没了舌头,你还有眼睛,还有耳朵,还有手脚,还有一颗跳动的心。”

“这世上值得你驻足、值得你留恋的东西,还有很多。”

裴惊鹤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那一点从石缝里冒出、带着刺痛滋味的草芽,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却又极为克制的暖意,轻轻拂过。

它没有枯萎,反而在无人得见的黑暗里,无声地、颤栗地……舒展了一瞬。

年少时,他便倾慕她。

他像是神坛下一个最不起眼的信徒,于人声鼎沸处,偷偷地、又无比虔诚地仰望过那道身影,再将所有翻涌的心事,死死压入心底最深的角落。

时隔多年,依旧如此。

可如今……他却是更加不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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