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乔大儒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裴惊鹤心头一紧,有些紧张无措地比划着:“夫夫子”
若他的舌头还在,此刻怕是连话都要说不清了。
恍惚间,裴惊鹤一个不合时宜地想着。
乔大儒微微颔首,将手中那封拜帖递到裴惊鹤面前。
“你且先看看这个。”
“看罢之后,再将你自己的想法告诉我。”
稍作停顿,乔大儒缓缓又道:“前几日该说的道理,我已同你说了。”
“其中利弊、人情世故,也与你一一剖白。今日无论你作何决定,我这个当夫子的,都尊重你。”
裴惊鹤略显迟疑地接过那张纸笺,展开。
“永宁侯府裴桑枝”。
当这几个字映入眼帘的瞬间,裴惊鹤的瞳孔骤然紧缩,指尖不受控制地捏紧了纸缘。
下一瞬,又猛地抬起头看向乔大儒,眼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惶乱,以及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本能的后缩。
桑枝
她寻来了?
怎么会这样快?
他以为自己早已是世间游荡的孤魂,无人记取,无枝可依。
可此刻方知,原来,尚有与他血脉相连之人,从未信过他死,也从未停止过寻他。
乔大儒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声音平静地开口:“对,就是她。”
“是她。”
“人已经到了。”
“此刻就在院外。”
“用的是晚辈拜谒、代裴驸马问好的由头递的帖子。”
“你可想见她?”
“你当明白,帖上写的是礼数,她真正为何而来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乔惊鹤怔在原地,心头涌上的,是久违的暖意。
这感觉太过汹涌。
“夫子。”裴惊鹤抬手,先是指了指自己的脸,又缓缓张开嘴,指了指早已不见踪迹的舌头,继续比划着:“我如今这副样子,桑枝见了,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失望?”
“她既与荣妄相熟,必然从他口中听过我的事。荣妄若说起我,用的定是最好的词。”
“可我如今,面目全非。她若怀着从前的想象而来怕只会更难过。”
乔大儒不疾不徐,语气里带着晨钟暮鼓般的提点:“是看脸面如何,还是看口舌全否?是只见这一身皮囊,还是要见皮囊之下的魂骨?”
“不瞒你说,你妹妹裴桑枝初回永宁侯府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早已脱了旧日模样。一双手因流落在外时做尽各种生计,粗糙得像老树皮。”
“而且,她曾被卖入梨园,给名伶为奴,入过贱籍。永宁侯与庄氏所出的那几个儿子,亦曾对她拳脚相加。”
“那么,你会因她曾入贱籍而嫌弃吗?会因她那时相貌平平,言行直拙而失望吗?”
“你会吗?”
“你是会嫌恶、躲避,还是会心疼,疼到恨不能以身相替?”
“还有”
“裴惊鹤,你可知道,真正让人失望的,究竟是什么?”
“不是容颜改换,也非口舌之失。”
“是心志被碾碎,是风骨尽折。”
“世人口中那个惊才绝艳、光风霁月的裴惊鹤,若是当真死在了多年前的淮南民乱之中,那才真叫人扼腕叹息,令血脉至亲抱憾终身。”
“可你还站在这里。”
“你还能接过这封拜帖,还能为‘见’或‘不见’辗转思量,还会怕妹妹见了你如今模样会失望,单是这些,便已胜过旁人万千句华丽的夸赞。”
“当然,”乔大儒说到此,话锋微转,语气复归平和,“你若尚未准备好,亦不必勉强。来日方长。”
裴惊鹤沉默良久,眼中光影明明灭灭。
“我见。”
桑枝是满心期盼而来。他若避而不见,桑枝岂止是失望?
若让她以为是他不愿见她,不喜见她,那又该如何?”
乔大儒缓缓吐出一口气。
人生苦短,何必将本就日益短缺的时光,耗费在反复的踌躇与迟疑之中?
至亲至爱,能留在身边一日,便是上苍多给一日的恩惠,一刻也浪费不得。
这便是她在父亲病故、母亲毫不迟疑殉情而去的那一日,便已懂得的道理。
从前,上京城里不少达官显贵私下议论,揣测父亲与母亲之间究竟有无真情,亦或只是人到中年退而求其次的将就。
甚至在荣皇后薨逝后,还有流言蜚语,说父亲毕生挚爱乃是荣后,甘为裙下之臣,为了她的政令通达,一度抛却了清流之首的风骨。
可她从不曾为这些言语分神。
她日复一日地看着。
看着父亲为母亲作画,细细勾勒她眉间的舒展。
看着父亲为母亲读诗,声音低缓,一个字一个字念进晨昏的光影里。
看着父亲不厌其烦地为母亲解说那些她从未涉足的朝政纷纭,耐心地像在教孩童识第一个字。
而母亲则以父亲的笔迹为帖,一笔一画临摹,每有一点进益,眼里便漾开明亮的欣喜,父亲也从不吝啬他的夸赞。
她想,这就是两心相许了。
不必向外人剖白,也无需言语佐证。
朝夕相对间的笔墨与目光,临摹与解说,欣喜与夸赞。
这些细碎微末的日常,比任何流言蜚语都可信。
或许父亲当真曾倾慕过荣后,也曾为那份求不得辗转反侧。然而父亲终究是个拿得起、也放得下的人。
待荣后站稳朝堂,彻底执掌权柄之后,他便收了心,敛了念,转身去经营自己实实在在的人生了。
母亲,便是父亲真真切切的后半生。
“那我便请令妹桑枝去西厢茶室稍候了。”
“你且先定定神,稍作整理。待她提出相见,我再让人请你过去。”
“新裁的那身月白直裰不是已经送来了?就穿那身吧,清爽些。”
见裴惊鹤仍有些怔忡,乔大儒又指了指他的脸,言语极为妥帖细致,似是长辈,又似是挚交“你我不是一道制了副面具吗?若是担心桑枝见了忧心,便先用它遮掩一二。”
“若她问起,便如实相告,只说面上旧伤未愈,尚在用着药。”
院门外。
裴桑枝静静立着,指尖无意识地蜷进掌心。
说不紧张,自然是假的。
时间一点一滴淌过,她心头的弦便一分一分绷紧。
倘若
一切只是她猜错、查错了呢?
倘若里面那人,根本不是她的兄长裴惊鹤
又或者,即便真是裴惊鹤,却根本不愿见她这个妹妹
甚至,若裴惊鹤并不像驸马爷与荣妄口中那般光风霁月,而是怨她、恨她呢?怨她在他身陷囹圄、生死一线时,自己却在侯府锦衣玉食,安然度日。
思绪越飘越远,也越发显出几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惶惶与戚戚来。
拾翠在一旁小心观察着她的神色,轻声提议道:“姑娘,要不奴婢再去叩叩门?”
拾翠的声音将裴桑枝从纷乱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她抿了抿唇,终是缓缓摇头:“不必了。”
“我要寻的人,十之八九就在此处。我这般冒昧前来,总该给他些思忖与决断的时间。”
“是‘见’,而非‘迫’。”
拾翠似懂非懂。
片刻后,扇紧闭的院门再一次被轻轻拉开。
这一回,出现在门后的,是乔大儒身边惯常侍奉的贴身婢女。
贴身婢女微微屈膝,神色恭谨而温和:“裴女官,请随奴婢来。”
“让您久候了。”
西厢茶室。
“晚辈裴桑枝,拜见乔大儒。”裴桑枝作揖,姿态端雅,“深夜冒昧来访,打扰先生清静,恳请先生见谅。”
乔大儒抬手虚扶:“裴女官不必多礼,请坐。”
待裴桑枝落座,婢女奉上清茶后悄然退下。
几句寻常寒暄过后,裴桑枝鼓起勇气道:“晚辈今夜唐突,除了代家祖父问好,并心存向先生请教学问之意外,实则另有一件要紧事,不得不冒昧向先生求证。”
“晚辈的兄长,裴惊鹤是否在先生府上?”
乔大儒徐徐饮了口茶,才缓声道:“你的来意,老朽已然知晓。只是此事终究需得惊鹤自己拿主意,因此才耽搁了些时辰,慢待你了。”
他语气寻常,那一声“惊鹤”唤得自然,便如提及任何一位门下弟子。
裴桑枝心头骤然一松,随即涌上一股滚烫的酸热。
是他。
当真是他。
“理应如此。”她连忙应道,声音里压着微不可察的欣喜,“晚辈明白的。”
“敢问先生他,可愿见我?”
乔大儒抬眼看向裴桑枝,示意她稍安勿躁,旋即缓缓道:“惊鹤他,当年遭逢大难,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只是身上留了些旧伤,口舌也损了,这些年一直无法言语。”
“而且,神智也偶有失常。”
“你须得,做好这个心里准备,他或许与世人口中的模样有很大差距。”
裴桑枝刚刚松下的心,骤然又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损了口舌
是被灌了哑药,还是被割去了舌?
神智失常?是遭了秦氏余孽的酷刑折磨,还是
万千种最坏的可能齐齐涌出。
“先生,晚辈能想到的。”
“晚辈流落在外,只为求一线生机,尚且受过诸多不堪之苦。更何况兄长他是落入居心叵测之徒手中,被利用,被囚禁,身不由己”
“晚辈都明白的。”
“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只要他还活着就好。”
“我见他,不是为了找回从前的裴惊鹤。”
“我要认识的是现在的裴惊鹤。”
“从前的他我本就无缘相识,也未曾真正相见过。”
“我要找的从来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乔大儒轻叹一声,眼底泛起一丝温和的慨然。
“你们兄妹二人,倒真真是骨子里有几分相似。”
“这就让人去请他过来。”
裴桑枝轻轻捧起手边的茶盏。
澄澈的茶汤里,几片茶叶静静沉在盏底,有的已然舒展,有的尚自蜷曲,在氤氲的热气中微微浮动。
她就这么静静看着,心中那份翻腾了整晚的焦灼与忐忑,也奇异地、一点一点沉淀了下去。
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安定,悄无声息的,漫过了心头。
相见、相认,便是好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