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声冰冷、规律、如同死神心跳般的倒计时,瞬间将刚刚还洋溢着胜利喜悦的空气,彻底抽干、凝固、粉碎。
刚刚还沉浸在黑掉敌人系统、用《葫芦娃》进行精神污染的得意中的鬼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技术人员面对纯粹物理规则时的、深深的无力与惊骇。
“头儿!这不是软件层面的指令!这是个彻头彻尾的机械连锁反应!”鬼手的声音因为焦急而变得有些尖锐,他指着屏幕上一张被他强行调取出来的、无比复杂的地热反应堆结构图,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这个疯女人,她用了一个最古老、最无赖的办法!自毁指令一旦触发,就相当于有人按下了现实中的一个物理按钮,这个按钮会启动一套独立的机械装置,直接切断反应堆冷却系统的能源供应!没有了冷却,堆芯温度会以几何级数飙升,十五分钟后,整座山都会变成一个超级高压锅!我们……会被活活汽化!”
不用他解释,那股从基地深处隐隐传来的、越来越剧烈的低沉嗡鸣,以及脚下地面开始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的轻微震动,已经向所有人宣告了末日的降临。
这才是“园丁”为他们准备的、最后的“谢幕礼”。一场没有任何生还可能的、盛大而平等的毁灭。
“操!”
鬼火狠狠一脚踢在旁边的设备上,发出一声巨响。他刚刚还因即将亲手摧毁“潘多拉”而兴奋,此刻却感觉自己像个被戏耍的小丑。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们或者她自己活着离开!她要让整座山,连同我们和她的‘艺术品’,一起变成她那变态美学的殉葬品!”
绝望,如同不断注入这个密闭空间的麻醉气体,开始侵蚀每一个人的神经。
然而,就在这片足以让任何精锐部队崩溃的死寂之中,林风的声音响起了。
他依旧站着,胸骨的剧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割,但他那双在红色警报灯光下忽明忽暗的眼睛,却燃烧着比基地反应堆更加炽烈的火焰。
“鬼手。”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穿透了所有的混乱与嘈杂。
“在!”鬼手下意识地挺直了腰。
“我不管它是物理的还是化学的,我现在只要一个东西——出口!给我找出一条能让我们在十四分钟内滚出这座该死火山的路!”
“鬼火!”
“到!”
“收起你那套所谓的艺术理论!你的任务没变!我不管你是用炸药还是用牙咬,在咱们离开之前,我必须亲眼看到那个紫色的肉球变成一滩宇宙的尘埃!能做到吗?”
“……能!”鬼火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凶性,那是一种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在临死反扑前的疯狂。
“鬼针!给所有伤员注射最大剂量的肾上腺素和止痛剂!我们没时间哼哼唧唧了!所有人,都得给我站着跑出去!”
“鬼足!扛上那个疯女人!她是‘神谕’指名道姓要的活口,她比我们所有人的命都值钱!”
“鬼魅,鬼刺!清理沿途所有可能的障碍!我们没有时间走回头路!”
林风的命令,如同一道道电流,瞬间击穿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绝望阴云。
【幽灵】小队,这台由一群怪物组成的精密战争机器,在短暂的停滞后,再次以一种更加狂暴、更加不顾一切的姿态,轰然运转起来!
“找到了!找到了!”
不到三十秒,鬼手那带着狂喜的叫声响起。他指着屏幕上一条蜿蜒曲折的路线图,大吼道:“基地的东北角,地下七层!有一个备用的地质勘探竖井!那是当年建造基地时用来运送大型设备的货运通道,直通地表!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屏幕上,那条通道被鲜红的线条标记出来,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足足有八百米,中间需要穿过三个独立的实验区,和至少五道最高级别的安全门。
“十四分钟……不,现在只剩十三分半了!”鬼刺看着手腕上的战术计时器,冷静地补充道,“正常行军需要十分钟,但考虑到我们的伤员情况和可能遇到的阻碍,时间……极度危险!”
“那就让它变得不危险。”林风的目光扫过那个依旧被拘束锁固定在原地的“零号标本”。
他的眼神冰冷而决绝。
这个“完美作品”,这个拥有巨大研究价值的“标本”,无疑是他们此行最重要的战利品之一。
但现在,他成了一个累赘。一个可能会拖慢他们零点几秒,却足以致命的累赘。
林-风没有丝毫犹豫。
“鬼刺,送他一程。”
“头儿?”鬼刺微微一愣。
“我们是战士,不是动物园管理员。没时间带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宠物上路。”林风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
鬼刺沉默了一秒,随即点了点头。他走到“零号标本”面前,看着那张布满伤疤、眼神空洞的脸,低声说了一句:“尘归尘,土归土。”
他手中的高频震动匕首,无声无息地,精准地刺入了“零号标本”的太阳穴,彻底终结了这具“完美作品”所有的生理机能。
没有时间去感慨,甚至没有时间去看第二眼。
“鬼足!走了!”
林风一声令下,鬼足怒吼一声,像拎小鸡一样将昏迷的园丁甩到自己那宽厚的肩膀上,第一个冲了出去。
“鬼手!带路!在移动端上给我黑掉前面所有的门!”
“交给我了!”鬼手抱着他的宝贝电脑,紧随其后。
鬼魅和鬼刺化作两道影子,护卫在队伍的最前方。
鬼针则搀扶着伤势最重的鬼魅,同时不忘给鬼足那焦黑的伤口上喷洒速效凝血剂。
林风走在队伍的最后方,负责断后。他每跑一步,胸口都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但他只是死死咬着牙,将涌到喉头的腥甜再次咽了下去。
“轰!”
就在他们冲出核心实验室的瞬间,身后传来了剧烈的爆炸声!
是鬼火。
他没有跟上来。
“鬼火?”林风在通讯频道中低吼道。
“头儿,你们先走!”鬼火的声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平静与专注,“刚才的时间太仓促,我布下的炸药只能保证摧毁那个罐子,但没法保证彻底清除里面的病毒源!这个疯女人的设计太刁钻,隔离舱下面连接着整个基地的生物循环系统。如果只是简单引爆,病毒会顺着管道泄露到整个雨林!”
“你想干什么!”林风的心猛地一沉。
“艺术,有时候需要一点牺牲精神。”鬼火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微笑,“我要重新布线,把我的宝贝们,和整个地热反应堆的引爆核心连在一起。我要让那颗紫色的肉球,在整座山脉化为灰烬前零点零一秒,享受到宇宙大爆炸级别的……终极葬礼。这,才是我送给它的,最完美的谢幕!”
“回来!这是命令!”林风怒吼道。
“抱歉,头儿。这一次,艺术家有他自己的坚持。”
“……替我告诉鬼针,她骂人的样子,其实挺可爱的。”
“鬼火!!”
通讯频道里,传来了鬼火最后的一声轻笑,随即,陷入了永恒的死寂。
林风的眼眶瞬间变得血红,但他没有停下脚步,反而跑得更快了。
他知道,他不能停。
他停下的每一秒,都是对鬼火用生命换来的时间的……最大亵渎!
“前方a3安全门,三重虹膜加声纹锁定!妈的!我需要五秒钟!”鬼手看着平板电脑上飞速滚动的代码流,急得满头大汗。
“不需要!”
鬼刺的身影如同一道闪电,在距离安全门还有十米的时候,他手中的高频震动匕首便脱手而出,如同精准的巡航导弹,不偏不倚地钉在了安全门旁边一个毫不起眼的检修口上!
“轰!”
一团电火花爆开,那扇厚重的合金大门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还没来得及完全锁死,便被暴力破解,卡在了原地。
“走!”
众人没有丝毫停歇,从半开的门缝中鱼贯而入。
基地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头顶的天花板开始不断有碎石和线路掉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臭氧味道,那是能源管线超负荷运转的征兆。
鲜红的倒计时,在走廊的每一个屏幕上无情地跳动着。
“08:43……”
“08:42……”
“该死!前面的路被塌方的巨石堵住了!”冲在最前面的鬼魅发出了警告。
“让我来!”
鬼足将肩上的园丁交给鬼针,他看了一眼那堆足有数吨重的混凝土和钢筋,深吸一口气,那条受伤的手臂青筋暴起,整个人如同上古蛮兽般狠狠撞了上去!
“吼——!”
伴随着他野兽般的咆哮,那些巨石竟被他硬生生撞开了一条可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但同时,他那刚刚被鬼针处理过的伤口,也因为这极限的发力而彻底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半边身体。
“鬼足!”
“我没事!快走!”鬼足嘶吼着,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撑住那条摇摇欲坠的通道。
众人含着泪,从他用血肉之躯撑开的生命通道中快速穿过。
林风是最后一个。
他经过鬼足身边时,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坚持住。”
“放心吧,头儿。”鬼足咧开嘴,露出一口被鲜血染红的牙齿,“我还要回去,听鬼手吹牛逼呢。”
穿过最后的封锁区,那座散发着冰冷金属气息的巨大货运竖井,终于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成功了!”鬼手兴奋地大吼一声,他已经用最高权限,强行激活了这部已经数年未曾启用的老旧电梯。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那巨大的、如同集装箱般的电梯门,缓缓打开。
众人用最快的速度冲了进去。
林风在踏入电梯的最后一刻,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条他们来时的、如今已是一片狼藉的白色走廊。
走廊的尽头,那片被爆炸和火焰吞噬的核心区,仿佛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正站在冲天的火光中,对着他们,微笑着敬了一个最后的军礼。
“关门!”林风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电梯门轰然关闭。
鬼手按下了上升的按钮。
整部电-梯发出一阵剧烈的颤抖,然后,开始以一种缓慢而沉重的姿态,向着未知的地表,缓缓升去。
电梯内的计时器,与基地同步显示着那血红的数字。
“00:03……”
“00:02……”
“00:01……”
林风看着自己仅存的、伤痕累累的队员们,看着那个昏迷不醒却价值连城的“园丁”,感受着从脚下传来的、那股足以撕裂一切的恐怖能量。
“轰——!!!”
没有声音。
在倒计时归零的瞬间,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毁天灭地的巨大冲击波,从地心深处猛然爆发!
整部电梯,连同它所在的坚固竖井,都如同狂涛骇浪中的一片树叶,被那股恐怖的力量狠狠地向上抛去!
剧烈的震荡中,林风失去了意识。
但在他视野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秒,他仿佛看到,在那座被夷为平地的金字塔废墟之上,一朵巨大无匹的、夹杂着地热蒸汽与浓烟烈火的蘑菇云,正缓缓升腾而起,将整片亚马逊的夜空,彻底染成了绝望的……血红色。
黄金之城,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