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交。”
当“园丁”说出这两个字，并露出那个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时，洞穴内的空气，并没有因为问题的解决而有丝毫放松，反而变得更加凝固和危险。
现在，他们不再只是与天斗，与地斗，与伤痛斗。
他们还要与一个刚刚加入队伍的、心怀鬼胎的“魔鬼”斗。
“很好。”林风无视了鬼足和鬼刺那几欲喷火的眼神，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既然交易成立，那么，‘顾问’小姐，为了节省我们所有人的时间，请开始你的工作。”
他的目光转向担架上，鬼魅的呼吸已经变得像破风箱一样，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微弱的杂音，那是肺部感染加重的明确信号。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当然。”园丁的目光掠过鬼魅，像一个欣赏自己作品的艺术家，在审视一处即将出现的瑕疵，“我们优先处理败血症。‘魔鬼之泪’和‘穴居织蛛’，这两种东西通常伴生存在。我们需要先找到那棵树。”
“它长什么样？在什么地方？”鬼刺沉声问道，作为队伍的侦察兵，这是他的专业领域。
“典型的内双子叶植物，但在雨林这个物种大熔炉里，这个特征毫无意义。”园丁的语气，像是在给一群小学生上课，“你们需要找的，是一种树皮呈灰白色，像涂了一层骨灰的树。它的树叶很小，呈不规则的针状，而且通常生长在背阴、潮湿的岩壁附近。最关键的特征是它的气味，在雨后，它会散发出一种类似杏仁和铁锈混合在一起的、非常微弱的甜腥味。”
她的描述，精准、冷静，充满了科学的严谨性，却也因此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
这个女人，对这片绿色地狱的了解，深不见底。
“那种蜘蛛呢？”林风追问道。
“穴居织蛛，顾名思义，它生活在‘魔鬼之泪’树根下方的土穴里。”园丁看了一眼林风，“它是一种非常漂亮的生物，通体漆黑，背上却有三道鲜红色的条纹，像恶魔的爪痕。它的毒液，对于哺乳动物的神经系统有强烈的麻痹作用，但对于‘梦魇’细菌的细胞壁，却是最完美的破坏剂。”
“你所谓的‘漂亮生物’，听起来可不怎么友好。”鬼手在一旁冷冷地吐槽。
“友好，从来不是高效的代名词。”园丁淡然回应。
洞外的暴雨，在此刻奇迹般地，渐渐小了下去。
仿佛连老天，都在催促着他们，赶紧开始这场与死神的赛跑。
“鬼刺。”林风下达了命令。
“在。”
“你和我，去找这棵树。鬼足，你留下，看好我们的‘顾问’和其余人。鬼手，你负责警戒四周。鬼针，继续照顾鬼魅。”
“头儿，你的伤……”鬼刺有些犹豫。
“我死不了。”林风打断了他，“在这种环境下，两个人行动，是效率和安全的最佳平衡。而且……”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园丁的身上。
“我需要亲眼看着，我们的‘顾问’小姐，如何履行她的承诺。”
他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话是，他需要亲自盯着这个女人，防止她耍任何花招。
林风的决定不容置疑。
鬼足用战术绳索，以一种极其专业、既能限制行动又能保证基本活动自由的手法，将园丁的双手反剪在了背后。
“走吧，顾问小姐。”林风的声音里，听不到任何情绪。
园丁没有反抗，她只是看了一眼鬼足那粗壮的手臂，和绳索上那个标准的军用防挣脱锁扣，嘴角那抹讥讽的弧度，一闪而逝。
一行三人，走出了那个狭小的避难所，重新踏入了雨后的丛林。
雨水洗刷过后的世界，绿得仿佛要滴出油来。空气中充满了泥土和植物的芬芳，但也更加湿热、黏腻。一层薄薄的白色水汽，在林间缓缓升腾，让能见度变得很差。
鬼刺走在最前面，他的每一步都落在最稳固的地面上，军刀无声地拨开挡路的藤蔓，像一条灵活的游蛇，在复杂的环境中无声穿行。
林风和园丁走在中间，相隔两米。
园丁走得很稳，即便双手被缚，她的平衡感也出奇地好，仿佛脚下不是湿滑的泥地，而是平整的甲板。
林风强忍着胸口的剧痛，他必须时刻将自己的注意力分成两份。一份，用来警戒四周可能出现的任何毒蛇猛兽；另一份，则像一把出鞘的利刃，死死地锁定在园丁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上。
“停。”
走了大约十分钟后，园丁突然开口。
鬼刺和林风立刻停下脚步，身体在一瞬间就进入了战斗戒备状态。
“不用紧张。”园丁的声音很平静，“闻到了吗？空气里的味道。”
她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用鼻子轻轻地嗅着。
“杏仁，铁锈……还有雨水和腐叶的味道。它就在附近，左前方，大概三十米的位置。”
鬼刺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异。
他顺着园丁所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是一片陡峭的、布满了青苔的岩壁。他屏住呼吸，仔细分辨着空气中的气味。
片刻之后，他冲着林风，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他，也闻到了。
这个女人的感知，敏锐得不像人类。
三人向着岩壁靠近。
很快，一棵与周围所有植物都格格不入的怪树，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它的树干并不粗壮，但树皮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在潮湿的绿色背景下，像一根死人的骨头，突兀地插在那里。树上的叶片稀疏而细小，确实如园丁所说，是不规则的针状。
就是它，“魔鬼之泪”。
鬼刺没有立刻上前，他从战术腰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密封袋，小心翼翼地从树皮上刮下了一点粉末，又摘下了一片针叶，密封起来。这是样本，用于事后分析。
然后，他用军刀，在树干上轻轻划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一滴暗红色的、如同血液般粘稠的树汁，缓缓地渗了出来。
“现在，是第二个目标。”林风的目光转向了树下的地面。
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落叶，看不出任何异常。
“穴居织蛛的洞穴，通常在树根最粗壮的北侧，入口非常隐蔽，直径大约五厘米，会被它自己的蛛丝伪装成一团发霉的腐叶。”园丁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维基百科，精准地提供着信息。
按照她的描述，鬼刺很快就在一处隆起的树根下，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洞口。
洞口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蛛网，上面粘连着腐烂的叶片，如果不是刻意寻找，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鬼刺用刀尖，轻轻挑开了那层伪装。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赫然出现。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洞里传了出来。
“现在，该怎么办？”鬼刺回头看向林风。
“你说的，‘顾问’小姐。”林风的目光，终于从树上和洞口，移回到了园丁的脸上。
“该是你履行我们交易第二条款的时候了。”
第二条款：在采集任何物品的过程中，由你第一个进行接触测试。
洞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鬼刺的呼吸，也下意识地屏住了。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让一个双手被缚的战俘，去从一个剧毒蜘蛛的巢穴里，获取它的毒液。
这听起来，根本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园丁看着林风，她那双天蓝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流露出一种近乎于欣赏的、饶有兴致的光芒。
“一个优秀的指挥官，不仅要懂得如何利用资源，更要懂得如何验证资源的可靠性。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指挥官。”
她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或愤怒，反而显得兴致盎然。
“别说废话。”林风的声音冷硬如铁，“告诉我，怎么做。”
“很简单。”园丁走到洞口前，蹲下身，“解开我的绳子。”
鬼刺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
“放心，我不会跑。”园丁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就算我跑了，在这片林子里，你们也离不开我。除非，你们想看着自己的队友，一个一个烂着死掉。”
林风沉默了两秒，然后对鬼刺点了点头。
鬼刺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解开了园丁手上的束缚。
重获自由的园丁，活动了一下自己有些发麻的手腕。
她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而是从自己的作战靴侧面，抽出了一根细长的、被她当成发簪别在头发里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细针。
看到这根针，林风和鬼刺的瞳孔，都是微微一缩。
他们搜过她的身，但这根伪装得如此巧妙的东西，居然被她藏到了现在。这个女人的心机和准备，远超他们的想象。
“别紧张，只是个小工具。”
园丁将那根细针，缓缓地、小心地，探入了蜘蛛的洞穴。
她的动作，轻柔、稳定，像一个最顶尖的外科医生，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微创手术。
细针在洞穴里，以一种极其微小的幅度，轻轻地搅动、拨弄着。
“穴居织蛛有很强的领地意识，但视力几乎为零，完全依靠触觉感知。你需要模拟一种小型昆虫落入巢穴的震动频率，把它引出来，但又不能惊动它，否则它会直接注射致死剂量的毒液，而不是用于麻痹猎物的少量毒液。”
她一边操作，一边用平静的语气解说着，仿佛这不是在与一只剧毒生物打交道，而是在进行一场有趣的科学实验。
几秒钟后。
一只通体漆黑，背上带着三道妖艳血痕的、足有成人巴掌大小的巨大蜘蛛，猛地从洞口窜了出来！
它的动作快如闪电，一口咬在了那根金属细针的前端！
两颗尖锐的毒牙，清晰可见。
就在它咬住细针的瞬间，园丁的手腕猛地一抖！
那根细针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精准地卡住了蜘蛛的上颚，让它既无法退回去，也无法做出第二次攻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让人眼花缭乱。
鬼刺看得眼皮直跳，他自问自己也做不到如此精准和冷静。
“现在，把它夹出来。”园丁的声音依旧平静。
鬼刺立刻用两根树枝，小心翼翼地将那只被细针控制住的、正在疯狂挣扎的蜘蛛，从洞里夹了出来，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
“它的毒囊在颚部下方，受到挤压就会分泌毒液。我们需要一滴，只需要一滴。”
园丁说着，从地上捡起一片巴掌大的、质地坚硬的叶子，递给了鬼刺。
在园丁的指导下，鬼刺用军刀的刀背，轻轻挤压了一下蜘蛛的颚部。
一滴晶莹剔透的、在阳光下泛着淡紫色光晕的液体，滴落在了叶片上。
完成了任务的蜘蛛，被鬼刺远远地扔进了丛林深处。
“好了。”园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然后，极其自然地，将双手重新背到了身后，仿佛在示意鬼刺可以把她再绑起来。
“交易完成。现在，我们可以回去，拯救你那位快要死掉的队员了。”
林风深深地看着她。
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表现得无可挑剔。她用自己的行动，完美地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和“诚意”。
但这种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完美。
她越是表现得合作、无害、游刃有余，就越是证明了她的可怕。她像一个最顶尖的棋手，看似在顺从你的规则，实则每一步，都在将你拉入她更深、更复杂的棋局之中。
“走。”
林风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带头向洞穴走去。
他知道，从接受这个交易开始，他们这支小队，就已经踏上了一条比之前一百五十公里泥泞路，更加危险万分的、与魔鬼共舞的钢丝。
回到洞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鬼刺带回来的那片叶子上。
一片暗红色的树汁，一滴淡紫色的毒液。
这就是鬼魅全部的希望。
“三比一。”园丁被重新捆好，靠在角落里，淡淡地提醒道。
鬼针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是一个受过最严格科学训练的军医，她的信条，是精准、是数据、是经过无数次临床验证的现代医学。
而现在，她却要亲手，将一种从剧毒植物和剧毒生物身上提取出来的、成分不明的“土方子”，注射到自己朝夕相处的战友体内。
这对于她的职业信仰，是一种颠覆性的冲击。
她看向林风，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询问。
林风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代表的不是命令，而是一种信任，和一份共同承担的责任。
鬼针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她用针管，小心翼翼地，按照精准的比例，将两种液体混合在了一起。
奇妙的反应发生了。
暗红与淡紫混合的瞬间，液体沸腾了起来，发出一阵轻微的“滋滋”声，并散发出一股极其刺鼻的味道。几秒钟后，混合液重新归于平静，变成了一种清澈的、像水一样的无色液体。
“静脉注射，零点五毫升，慢速推注。”园丁的声音，像是最后的判词。
鬼针将针头，扎入了鬼魅手臂上那条唯一还算完好的静脉里。
她看着注射器里那未知的“解药”，又看了看鬼魅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然后，她闭上眼睛，拇指缓缓地，将那足以决定生死的液体，一点一点地，推入了他的身体。
就在药剂全部推入的瞬间！
“呃——！”
一直处于深度昏迷的鬼魅，突然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不似人声的嘶吼！
他的身体，猛地从担架上弓起，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击中！四肢开始剧烈地抽搐，眼睛猛地睁开，但眼球却向上翻起，只留下一片骇人的眼白！
他全身的肌肉都在剧烈痉挛，嘴里不断涌出白色的泡沫！
“鬼魅！”
鬼手和鬼足同时惊呼出声，冲了上去，死死按住他抽搐的身体！
鬼针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她颤抖着拿出听诊器，想要探查鬼魅的心跳，却发现他的心跳声，已经狂乱到无法计数！
“你害了他！”鬼足那双赤红的眼睛，如同暴怒的雄狮，死死地瞪向了角落里的园丁。
他猛地站起身，那庞大的身躯，瞬间将洞穴里本就昏暗的光线，彻底遮蔽！
然而，园丁却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或惊慌。
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别担心，这只是‘梦魇’在临死前，最华丽的挣扎而已。”
“如果他能扛过这三分钟，他就能活。如果扛不住……”
她的话还没说完。
担架上，鬼魅那剧烈的抽搐，在达到了一个顶峰之后，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猛地一软，彻底瘫了下去。
那狂乱的心跳，那急促的呼吸，那痛苦的嘶吼……
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鬼针颤抖着将手指，探向了鬼魅的脖颈。
一片，死寂。
没有脉搏。
没有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