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国公,你怎么看?”
这次出京,定国公朱纯臣是最落寞的一个。
带着的这批家丁,平时在院子里“哈哈呵呵”又是胸品碎大石,又是长枪刺喉的,个个似乎有万无不当之勇,结果连续两次和建奴及蒙古鞑子的战役,他的家丁死伤人数最多,出力最少,武装到牙齿的他们甚至比不过拿着杆矛头都生锈的边兵。
大好的庄园也被束不休的鞑子烧杀抢掠,还扯出了霸占军屯田的旧事出来。
现在听到朱由检问他的话,只能诚惶诚恐地回答:“魏督臣和王大人精明能干,不愧是陛下股肱之臣,老臣佩服之至!”
朱由检见他还是想敷衍了事,直接挑明了说:“蓟镇就查出这么多军田被侵占,不说甘肃、固原、宁夏、延绥等偏远边镇,宣府、大同、山西这三镇的军田朕记得有一千五百万亩吧,现今还在军户手上的又有多少?定国公,你占的庄园应该不比蓟镇的少到哪去吧?”
大冷天,朱纯臣却被吓得令汗直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着响头,老泪纵横。
“陛……下!老……老臣治家无方,罪该万死,只是府中产业多是祖上代代传承下来,连帐册都是府里大小管家管控,老臣也未曾看上一眼,但竟然有私自侵占军田之事发生在本府,老臣回京后一定查个水落石出,一旦查明,必当严惩不贷!至于军田,不,老臣连封地都一分不留,全部退还还朝廷,只求陛下怜悯老臣,赐臣归田养老之恩。臣愿乞骸骨于山册之间,以终馀年。”
这种老狐狸,别看他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说是要辞官,而且连封地都不要了,其实句句话都在给朱由检下套。
你不是说我侵占军田吗?
好啦,我告诉你,这是我祖上载下来的,你去找我祖上算帐吧,把他们尸骨挖出来鞭尸?
朱纯臣的老祖可是朱能,跟着明成祖朱棣南征北战,论功行赏封的国公,死后还追封了东平王,然后传给了儿子朱通,朱勇再传给了儿子朱仪,到朱纯臣已经是第十二代了,要说侵占军田,还真有可能一代侵占一点,积少成多,到了他这一代,已经连自己都记不得哪地方属于自己的了。
真要查下去,估计还没查完朱纯臣一家,其他的宗族勋贵包括巡抚将军全都起兵造反了。
关键是还真有可能他们本人并没有出手侵占军田,真的是他们老祖宗为子孙们留下的产业,总不能因为他们老祖宗犯的事,让他们被砍头吧,更何况像朱能这些勋贵在太庙里供着呢,不能因此将太庙也拆了吧?
朱由检上前一步,蹲下身子将朱纯臣扶起,搀扶着他到身边的椅子上坐下,亲手去拍掉他膝盖上的灰尘,长叹一声说道:“国公尔祖与朕祖并肩作战,尔乃朕倚仗之人,别说多要了几块田地,就算要朕送你半壁江山,朕敢说个不字?”
听朱由检这么一说,朱纯臣又起身想跪下去,但被朱由检按坐了回去。
“只是你也亲眼看到,如今边兵衣不蔽体,食不裹腹,如果不再让耕者有其田,今朵颜鞑子来的人数不多,而且朕带京师前来,否则整个蓟镇将寸草不生,尸横遍野。到那时,屯得再多田,又有何用?不全是为鞑子们做口粮了?朕不是怨你,而是这土改不落实,国将不国也!”
朱纯臣这时总算老老实实地回答:“老臣愿立军令状,本府绝不多占一亩军田!”
“好!朕就知道皇叔是朕最可倚仗之人,望皇叔国公给天下人起榜样作用,以后宗族勋贵如有不服,请皇叔亲自去劝慰化解。”
朱由检这句皇叔将朱纯臣提高到长辈位置上,让他听了连头发丝都洋溢着兴奋之情。
“不过,皇叔,这蓟镇因为其他国公大臣未得到朕清点军田的消息,魏爱卿和王爱卿进展迅速,接下来的其他边镇,恐怕还得皇叔你亲自出马方可处理。”
朱纯臣一听,赶紧站起身回道:“老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必为陛下将军田之事处理完成。”
“坐坐坐,朕也不想太给皇叔压力,这样吧,宣府离蓟镇不远,就有劳皇叔亲自去一趟。对了,魏爱卿,宣大总督冯嘉会。宣府总兵黑文龙都是你的人吧?”
朱由检突然扭头朝魏忠贤发问。
朱由检这和别人谈得好好的,突然向另外一人发问的招数,每次都让大臣们如坐针毯,根本没有提前做好准备的可能。
魏忠贤听了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冯嘉会平日里的确在老臣府中多有来往,但其是万历二十三年进士出身,观政于工部。翌年授冠县知县。后在河南巡抚任上,防范“妖贼”有功,阻止山东徐鸿儒逆贼向河南蔓延,于天启四年调任宣大总督。”
魏忠贤虽然不识字,但记忆力超群,他一口气将徐嘉会的升迁史说得明明白白,也借此说明徐嘉会和他自己并没有多大渊源,全是徐嘉会一步一个脚印爬上去的。
我信你个鬼,你个糟老头!
朱由检自然清楚知道徐嘉会可是最先一批给魏忠贤立生祠的地方官员,能力是有,后来以平定云南武定、寻甸一带的少数民族叛乱而加封太子太师,没过一个月还死在任上。
原来的崇祯也因他是阉党重要成员而将他列入钦定逆案,名列“结交近侍又次等”,所得荣誉恩荫均被削夺。
至于黑文龙这种靠冯嘉会起家的小卡拉米,魏忠贤自然是没啥印象的。
“好!既然这样,就有请魏爱卿也一并去趟宣府吧,你代替朕去表彰冯爱卿的功绩,加封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辅佐定国公协理京营戎政。当然,还得犒劳边军,宣府也欠了不少军饷吧,这次一并清帐吧。切记,仪仗一定要足,这样吧,朕的神枢营仪仗队随你同行,朕的御辇由你乘坐……”
一听朱由检这么说,魏忠贤吓得脸色苍白,赶紧跪地连称不敢。
朱由检的确不是调戏他,他在内心里真没觉得将他的专用马车给魏忠贤坐坐有什么大不了,但魏忠贤听了却以为他是又在敲他警钟,提醒他别还想着皇帝的宝座。
“陛下的御辇还是留给陛下代步用吧,九千岁可以另觅八抬大轿前去宣府。”
还是朱纯臣出言帮他解了围。
“那就这样吧。魏爱卿知道你此次去最重要的事情是何事吗?”
魏忠贤摇了摇头。
他知道肯定不是让他去封官犒劳边兵那么简单。
“你去最重要的是赏赐,别小气,该花的银子要花,该赏赐的物资要赏,要让所有军民都知道你是代表朕去还债的!”
这工作听上去很不错。
朱由检接着说:“所有属于你那个线的文武官员,你全都叫到一起,去勾栏听曲、花天酒地,告诉他们,朕很器重他们,希望他们再接再厉。”
魏忠贤听了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他知道这个手段毒辣的皇帝绝对对他过去那结党营私的事情了如指掌,这次到底是敲打还是准备一网打尽尚不明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