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世纪,法国文坛爆发“古今之争”,一派人主张写拉丁语,一派人主张写法语,后一派人赢了,并且带来了法国文学的长足进步。
否则,法语不应当被视作为“一种美丽的语言”,法国文学的骄傲自然无从谈起。
在18世纪,法国人为了自己的语言而自豪时,他们不会知道,一百年前这个国家的精英还耻于用本民族语言书写。
民国,文坛争论的发生在左翼联盟和自由撰稿人之间,文学并非一开始就为大众服务的,也不是要深入社会斗争的,今天中国人对那个时代文学的认知起源于一场论战。
1929年到1930年间,民国被查封的书店达500馀家,《萌芽》
《拓荒者》等进步刊物被迫停刊。
面对这种文化室息,以鲁迅为代表的左翼文人大怒,发布了文学通辑令:“现在的屠杀者,将来要成为被屠杀者!”
他不仅不打算识相,还要倒过来追杀敌人,将那些敢于迫害左翼文人的鹰犬批倒批臭。他们最终大获全胜,成功的将“救亡图存”、“为人民大众服务”等文学理念升格为这一时代的主流。
日本有一个反例,鲜有人知的“文学主体性”论战。以藏原惟人、
中野重治等人要求对原战争历史进行彻底反思,另一派人则认为“这都是体制的错,而不是作家的错”,“文学只是文学”,不幸的是,后一派人大获全胜。
结果是日本文学对于社会的批判几乎消失,造成的深远影响茶毒至今。
那些改变某个时代的争论,其实源头主要在关键的一群人,和这一群人中的主要领导者。
它确实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情况。
朱生昌听到馀切说“他不会失败”,冷笑一声,随后说:“你只说你不会失败,却不说你万一失败了,要怎么向国内交代?”
他知道这恐怕是在茅盾奖的最后几句话,也很难再聚到这么多人。朱生昌索性道:“馀切,你看你现在被众星捧月,人人都来支持你,但你不是被动的接受,如果是这样,那还情有可原。”
你是主动引导!”朱生昌道,“我已经看出来了!你瞧不上《穆斯林的礼物》,你瞧不上《少年天子》,你孜孜不倦的施加你的影响——如果你失败了,你怎么对得起其他人呢?”
其他人被朱生昌的话震撼了。纷纷望向馀切,他们意识到今天不是一切的结束,而是新的高潮。
这个起源于“馀切施加影响,让现实主义作家路垚获奖”的轶事,最终指向了馀切这种为所欲为的特权,到底能否让内地文坛获得文学的桂冠。
否则在将来回想起来,只会是笑话一场。所有人都有罪。
朱生昌正是担忧这种可能。
馀切沉思片刻。
他确实很有信心在这一年拿奖,因为89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本来就颁发给了西语系作家卡米洛·何塞·塞拉,这是西语圈赢麻了的一年,之后还要继续赢。
相较于卡米洛,馀切不仅在西语圈的荣誉丝毫不逊色,连被小国政府封杀的凶险程度,都要胜过于卡米洛。
馀切完全是卡米洛的上位替代。他用更少的时间拿到了更大的成就,这是标标准准的全包围式超越。
而且,他是黄皮肤的中国人,徜若占据世界人口四五分之一的中国人没有拿到诺奖,这一奖项是不能称之为全球性奖项的。
但馀切并没有发怒,他知道这是一个在公开场合争取支持的机会。
王蒙、程荒煤等人都看着他,大气)儿都不敢出,面容都扭曲了,比馀切还紧张。
在这种压力下,馀切却笑了。
他讲起了西语历史上第一个获得者何塞·埃切加赖的事情。
这个人是数学系教授,教程生应用物理、商业和经济学:他的主业是做官,曾任西班牙的财政大臣和公共工程部部长,写了很多研究论文;搞创作是何塞业馀的事情,他的产量极大,也极受欢迎。
1904年,72岁高龄的何塞出人意料拿到诺奖,欧洲大量作家立刻表示不满,写了言辞激烈的反对信评击诺奖组委会的决定。然而,在西班牙国内的读者热情赞颂了何塞的成就,何塞的获奖,也推动西语文学在国际舞台上的登堂入室。
后续获奖的西语作家,在谈到何塞这个人时,也坚持称何塞被西语世界外的人低估了,这些持续性的努力最终扭转了何塞的名誉。
馀切道:“我们现在认为西语文学以及拉美文学的成功,是值得我们第三世界国家普遍感到鼓舞的事情,这还不够!我还认为他们孜孜不倦的战斗欲望,使得他们爆发出超过自身实力的力量。”
“马尔克斯讲过这么一句话,作家得了诺奖是他一生最悲哀的事情,因为之后他的创作就停滞了。这是因为社会活动大大占据作家的精力,作家们感到自满,但马尔克斯打破了这种诅咒,他通过文学支持革命,从而始终保持自己的紧迫感。因为革命永远在路上。”
“我也一样!”馀切望着面前的朱生昌。
“我今天可以告诉你,我这一辈子都会持续性的斗争下去,这不是我取得权利的方式,而是我生存的本能,它对我的创作力而言就象是水和空气。”
“没有它,我的文学生命就死去了!”
朱生昌被馀切的话说得愣住了,但不等到他回答,馀切退后一步,又向其他人阐明心志:“我不再参与茅盾文学奖评选,不是因为我对这个奖项失去兴趣,而是我需要更高的荣誉来满足自己,我要找到新的敌人,你感到不开心是正常的,因为你站在了我的对立面!”
馀切忽然想起了聂伟平。
聂伟平是个渴望荣誉,但细节大条的人。对外他不能做到不择手段,对内他不是一呼百应,就连老婆责怪他,聂伟平也选择消极应对。
他总渴望别人来理解他,中日围棋擂台赛上,同队队友公开批评聂伟。聂伟平只能咬牙苦干,觉得很委屈。如果馀切在这个位置上,至少在围棋上,他不会允许其他人来公开挑战他。
历史上,聂伟平因为吃坏了肚子,又被人使出盘外招,不敢申诉,从而使得自己在应氏杯上失败,将“棋圣”这一名号变得不能名符其实。
1985年,馀切对聂伟平说“围棋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完全个人主义的游戏”。就是针对这一次应氏杯打的预防针。
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
三年过去,馀切仍然是这样想的。他盯着朱生昌说:“就算我真的失败,我也没有输,我只是时运不济:何况我没有觉得我在今年会落败,你和你的门生都会被扫进垃圾堆,在收音机或电视前看着我拿奖。”
“但不是因为你质疑我,你还不配站到这个位置,而是因为我永不满足。我眼里看到的是马尔克斯,福克纳,海明威,你看到的是我的鞋子,刺痛了你。其实我踩在你身上的时候,我无意注意到你是谁。”
朱生昌是《当代》的老编辑,老好人。他惊得后退了一步,眼睛馀光瞥向四周。
他看到大部分人都震撼了,经历之前的年代后,这种好斗引发了作家们本能的担忧。
当然也有不少明显受到鼓动,想要添加进来的年轻作家。
这件事情的恐怖之处在于,这些人一定会写回忆录,然后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情况比刘芯武还要糟糕得多。
刘芯武最多被人怀疑眼光不好,不识泰山,而他是在馀切成名后发起挑战的,会被人怀疑智力。
他感到五脏肺腑都疼痛了起来,冷汗直冒,旁边的小编辑周长义却眼冒星星,说了一句:“如果路垚当时没那么忍气吞声,象你这样,我肯定折返回去,绝不敢退他的稿。”
这是什么鬼话?
我正欲死战,你却五体投地的跪拜了!
朱生昌气得干呕,一把踢开了周长义。其他人也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来拉架0
作家研讨会狼狈结束。
茅盾文学奖之前的作家研讨会,以及《风声》的创作,暂时安抚了文坛对于馀切隐退的担忧。
如果一个人要隐退,他是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攻击性的。
那些一边宣称自己要退役,一边又对待遇斤斤计较,随时大谈特谈特权的人,一定不是真的要退役。
王蒙希望馀切不要太出格,他现在觉得馀切攻击性太强。朱生昌本来是没有被馀切计较的,他之所以被转岗,完全是《当代》杂志社内部的决定。
但他在大会上批评馀切,把这个事情上升到了新高度,这给他带来了灭顶之灾。
馀切要求《当代》杂志道歉。
否则在1月的颁奖礼上,馀切的告别辞不会谈到文学,而是谈谈《当代那些事儿》
这象是一种索命幡,像因果律武器一样,凡是到这个程度的人,查良镛、聂华令—一最后都加倍偿还了。
《当代》杂志社忧心忡忡,总编号召大家来投票,以决定是否在89年的新年刊中,就编辑朱生昌的失言道歉。
以上是文坛内部的事情,在外部《风声》广播剧收听率越来越高。剧情进入到高潮,李宁玉、顾晓梦等人纷纷被抓去审讯,白小年,金生火几人死亡。
这几集广播剧效果是爆炸性的,因为尺度太大了。
收音机里面能听到铁铐在墙面摩挲的声音,人倒在地上哀嚎,王钢的声音特别适合配惊悚片,他那种不紧不慢,理性客观的播音风格,恰好对上了小说的冷峻,成了许多听众的噩梦。
于是,一批观众打电话来,希望这一广播剧的惊悚程度能稍微降低一些。馀切当然不答应。
叶永梅和王钢来拜访馀切,简明扼要的说明原因。
“我国电视机的普及率很低,广大农村地区使用的还是收音机,而且一个收音机一家人来听,其中不免有儿童。孩子听了做噩梦。”
馀切思来想去,还是不答应。
这种争论象是影版《风声》上映之初受到的争论一样一尺度太大,显得猎奇。
然而在更长的时间后,《风声》逐渐因写实而备受推崇,直到有了“《风声》之后,再无谍战片”的神话。
王钢配过馀切的好几部剧,但现实中是第一次见馀切。他还提到一个问题:“我们央台一些人认为,这一广播剧过度披露敌人的可怕程度,而将革命者的乐观性表现得太少,似乎总是在被动的挨打——”
这当然也是门外汉的胡扯了,其实《风声》对于酷刑的描述甚至是含蓄的。
馀切参观过渣滓洞,知道果党酷刑手段颇多,远胜于影版!在渣滓洞内,光是江姐一人,就遭受过老虎凳、吊索、带刺的钢鞭、撬杠、电刑等酷刑,一个渣滓洞总计有四十八种酷刑。
只是音效的进步,导致喧染力超过了过去的广播剧,观众被吓到了。
但这不正是馀切想要的效果吗?
馀切送了《长篇连读》广播台一本《在地下》,这是马识途写的“地下党手册”,其中详细描述了地下党被捕后如何应对的方案。
两人仔细阅读后大喜过望,发觉这简直是《风声》配套的历史资料。马识途当时是川、鄂地区的负责人,经手大量地下党被捕案例,甚至弟子罗广斌都被捕了。
因此在他的书中,地下党“死命硬扛”才是法宝和真经。果党搞反动是专业的,拿硬汉巾帼没办法,但要是遇到意志薄弱的人,几乎不会失手。
王钢回到播音台,台里问他和“馀老师”交涉的怎么样?
王钢指着《在地下》这本书,激动道:“小说家马识途说的很明白了!馀老师在《风声》中,写的都是真事儿。”
他的手指在书上挪动,指向一处,上面写着:
受刑是不可避免的,但并不可怕。只要不怕死,下定决心,咬牙挺住酷刑,昏死过去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敌人也就无法了。”
“这种关头最怕动摇,一念之差,稍露难色,敌人就会抓住空子,拼命的酷刑进攻,企图打垮你——最终沦落到自首变节的可耻道路上去。”
“只要一开始表现得非常英勇坚决,敌人硬攻不破,反倒会把你放松一些了。敌人没有弄出个下落之前,是不会立马处死的,反而留有斗争的馀地。”
这都是马识途当年做地下党的经验,也是馀切参观后的感悟。
“同志们!”王钢感慨道,“节目只剩下最后几期,我们不应当再做什么调整;非要调整,那就向读者再介绍这一本书。”
“《风声》背后的故事,还要远远比小说更为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