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两处关键的情节,可以说明这个事实。”
馀切望着詹姆斯,他说这些话就好象他比詹姆斯本人还要了解他。
“第一个是吉姆主动找了日本人投靠,他认为这些力量可以在野蛮之地保护他。日本人乐不可支,随手柄他安排在临近的集中营,吉姆表现得很顺应————他天生向往暴力塑造出来的秩序。”
詹姆斯愣住了,这确实是他的一部分想法。
英国和日本,在大部分时候是站在一起的。年幼的詹姆斯防范中国人,甚于防范日本人。这是他的思想钢印。
“第二个是贯穿于整个故事线的飞行员”意象。吉姆的梦想是做一名飞行员,他亲眼看到盟军和法西斯的战机在沪市上空激烈争斗,巨大的机场在他面前被轰炸成废墟!他望着巨大的红日发呆,联想起日军战机上的图案,被这样磅礴的景色所震撼————”
“你真的认为,这是一种对飞行员的向往吗?”馀切忽然发问。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迅速回忆起这段剧情。
正如在片场流行的《紫日》那一抹鲜花和八音盒一样,它代表着和平和游子回乡的愿望。馀切选择让秋叶子倒在这些东西面前,促使读者对于战争对人性的摧残进行思考。
它不仅仅发生在战时,即便结束了战争,残留的冷酷和伤痛仍然割裂了人的关系。
战争结束了,战争的伤痛没有结束。
“飞行员”也是贯穿于吉姆故事线的意象,它代表着吉姆内心的渴望。一些人将“飞行员”意象解读为吉姆的勇气,其实恰恰相反。
没有等到詹姆斯回答,馀切直接道:“其实吉姆不是对飞行员向往,而是对暴力向往。他亲眼见证这些人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通过巨大的天空杀戮机器为自己代言!从集中营出来的吉姆,已经彻底是军国主义的思维方式。”
“简单来说,如果吉姆在欧洲东线战场,他会被坦克所吸引,如果他在广岛,他会被核弹所吸引————吉姆没有变过,从小到大,他都最为崇拜和服从于缔造秩序的暴力本身。”
“你美化了你自己的记忆,詹姆斯,集中营的经历重新塑造了你。你说斯德哥尔摩症?这确实是斯德哥尔摩征状。到后来,我们反而为伤害自己的事物来辩护。”
“我们遭受到它的伤害太大,以至于我们深深的憎恨自己不是它。”
馀切的话直指詹姆斯这段惨痛的回忆,戳穿了詹姆斯的伪装。詹姆斯想要说话,然而他很快呕吐起来,狼狈不堪。
这种生理反应是无法瞒过人的,詹姆斯被击溃了。
现场所有人都震撼了:馀切完全说中一切。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一个人看完作者的小说,然后比作者本人更了解他自己。然后,他写了一本基于原着精神,但截然不同的小说作为示范。
现在任何人都知道《紫日》好在什么地方!詹姆斯没有写出来的东西,馀切写出来了。
而且,馀切给了对《太阳帝国》更为全面的解读。
1984年,詹姆斯写出这篇小说,因为取材自真实经历,迅速在英国大火,随后被好莱坞看重作为电影剧本。
斯德哥尔摩征状,则是发生在70年代的瑞典一桩绑架案——人质反过来对匪徒产生了心理上的依赖,甚至以为匪徒的安危,就是人质自己的安危。
这是一种奇特的心理现象。
时至1989年,对于斯德哥尔摩征状的解释还没有特别深入的研究。而在后世,这种征状已经成为网络烂梗,也是中国人看《太阳帝国》时会感到“异味十足”的原因。
集中营的经历伤害了吉姆本人,但是故事却处处表现出吉姆对于这种秩序的崇拜。
四十多年过去,詹姆斯自己都没能意识到他的思想。到今天他悟了。
剧组很快响起了掌声!
这是斯皮尔伯格来带头的,他发觉馀切的解读让《太阳帝国》原着上升了几个档次!其深度完全是原着所不能比拟的。詹姆斯的落败完全是应得的,他自己都想不明白自己的脑袋!
这就是布克正奖,和布克入围奖之间的区别!
两位作家洞悉力差别太大。
沪市制片厂这边的员工也忍不住鼓掌!群众演员还要鼓掌得热烈些!他们早就不满意整个剧本:日本人在那打打杀杀,日本人扬长而去。如此懦夫的表现,完全不符合中国人的价值观。
“好!”一个扮演日军的小战士说。
他的声音进一步引来更多的叫好声,最终,连片场的美国职员自己都添加进来,大骂剧情奇怪得象种被阉割后的臆想产物————斯皮尔伯格眼看着场面发展成这样,双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极为震撼,又欣慰的望着馀切说:“现在,你把一切都摧毁了,你有责任安排一个彼岸。否则我们所有人都将沉没在这里。”
“没问题!”馀切当即答应。
改结局的事情水到渠成。
到这里,剧本已经不能大动干戈的改动,只能在完全符合原着的情况下,巧妙的圆回来。
这当然难不倒馀切。
馀切给出两个方案:作为商人的孩子,吉姆在集中营长袖歌舞。他出来后被指认为日军友好人士,在查找父亲的过程中被打得半死,其他人一哄而上抢走了他身上所有东西————残垣断壁下,有仍然没有熄灭的熊熊烈火,吉姆自发的走入那里,终结掉自己的一生。
“另一个方案呢?”斯皮尔伯格问。
“和《紫日》一样。吉姆手上拿着零战的飞机模型,在集中营被解救的最后一刻,被日本人枪杀在黄浦江畔。他的尸体和飞机,一起浮在染红的江面,天空的倒影在他们身下,就好象他终于飞入天空一般。”
“吉姆一定要死吗?这样改动太大?”
馀切瞥了一眼仍然在呕吐的詹姆斯,说:“吉姆不是已经死了吗?”
斯皮尔伯格看着詹姆斯的样子,被说服了。
其实斯皮尔伯格也在做编剧,从电影效果来讲,这两个结局任何一个,都要比原本的安排来得震撼!整部电影的情绪在最后一刻得到宣泄。
吉姆之死是必然的。
《紫日》类似的结局自然好,前者也十分妙,体现出馀切不同于其他“地区级”作家的博识来。他对西方人的精神世界十分了解。
火在基督世界中是有隐喻的。
《马太福音》上说,上帝对冥顽不灵的人降下“神罚”,也就是地狱之火,从而彻底烧掉人的灵魂,这是罪人的第二次死亡,彻底的死亡。战争是人类恒久的罪恶,它是人类本身的组成部分,人无法自己抽掉自己的血管。为了审判它,只有更超维的力量来审判,也就是上帝的力量。
所以,这一个安排对于西方观众会十分震撼。他们瞬间就会明白故事背后的指代。
两人为选择哪一个争论不休,最后一致决定,让吉姆的演员贝尔来决定。
贝尔今年十四岁。
这个未来的影帝还不象后世那样有主见,他被两种结局都打动了,思来想去一阵子,他说:“馀叔叔的《紫日》已经有同样的剧情安排,同样被打死,少女的死亡震撼程度超过富家少爷。”
“让吉姆被烧死吧,我相信他会被烧死。”
“我支持你的决定,吉姆。”斯皮尔伯格接受了演员的说法。一声令下,整个剧组立刻开始准备场景。
至于“吉姆”的现实本人?
他望着狼狈不堪的詹姆斯,心里仍然在后怕:这个人在几天内,从里到外都被馀切“解剖”了。他看了一本书后,竟然能敏锐到追查出四十多年前的真相。
现在的这个人,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一拍摄极为顺利,成片的效果极好。“吉姆”被烧死的那天,整个剧组都弥漫着一股悲伤的氛围,参演演员们的精神世界明显受到了冲击,一些人在这之后申请心理辅导。
可以想象到,观众在大银幕观看后一定更为震撼。新的结局盘活了电影,拯救了结尾的平淡。
之后剧组上下全都对“馀顾问”服气了,小吉姆的演员成了馀切的书迷。他明显很崇拜馀切,整天围着馀切转,馀切也很喜欢这个小男孩,向他许诺“以后我会把一些改编后的电影,指定你来出演。”
“我适合什么样您什么作品?”
“很多。你会成为一个专业的演员。”
贝尔在那傻乐,畅想起自己的未来起来。贝尔是未成年人,在中国拍摄期间全程由他的父母跟随。他母亲是马戏团的演员,也接一些小角色,父亲是商业飞行员。两人都郑重的向馀切道谢,干分躬敬。
听说跪拜是中国这边最高的礼节,半懂不懂的贝尔父母甚至当场奉献出自己的双膝,躬敬得让馀切都难为情。
“真是幸运的小家伙!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得到了什么!”斯皮尔伯格有点嫉妒小吉姆。
随着亚洲经济的迅猛发展,馀切的作品早已经被好莱坞盯上。他不象马尔克斯的小说那样晦涩难懂,让好莱坞感慨“永远没有人能够拍摄出《百年孤独》”,馀的小说,常常能吸引大量只看通俗文学的乐子人。
有逼格,有人看,好剧本莫过于此。
馀切的改戏,使得《太阳帝国》剧组在沪市多滞留了一段时间,政府了解到新的结局后很满意,爽快的批准了新剧本。
直接受益的是沪市制片厂,拍摄期间,沪市制片厂是主要协作单位,总共提供了三四百人协助。其中,给美工的工资最高,45美金一天,制片主任40美元,下面依次是25、20、15、10美金不等。
美国人觉得给的很便宜,中国人觉得这是天价!用沪市制片厂自己人的话来讲:“我们二十几天可以扣他100多万美元,就感到很满意了。现在他们多留上一周,我们又扣了二十万美元,这都是宝贵的外汇!”
现场观摩拍摄的国内导演也大为震撼。
谢晋这一年由于被评论家批判“没有艺术性”,他的事业发展受阻。他走的是美国商业故事片的路线,而评论家希望能走欧洲独立电影的路线————谢晋被批判得体无完肤,完全落败。
这是由于大陆拍片的主力是各大国营制片厂,导演和制片人并不直接为了电影盈亏负责,自然不会在乎故事好不好看。
“美国电影也是很先进的,他们也有艺术,而且他们还能赚钱!”谢晋感慨道。“为什么不能学习美国,而偏偏要学习欧洲?”
初出茅庐的导演陈恺戈道:“资本主义世界,确实有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
能者上,庸者下,中国人也能排挤掉英国编剧,我认为他们普遍存在一种市场竞争的美德,我们应当反思自己。”
导演张一谋主要被电影的排场吸引住了。政府对这部电影的拍摄大开绿灯,甚至将外滩封锁了三天,动用五千名群众演员————这些手笔在国内闻所未闻。
“好就是大,大就是美。”张一谋喃喃自语。
《紫日》小说成为馀切开年后的第一部作品,发表在临近的《收获》杂志上。巴老看到这篇文章后极为喜欢,第一次有人写“战争之后的战争”,第一次把视角放在了日本女学生身上,第一次探讨了军国主义的本质—一它不能简单评判为少数人发动的战争,而是一个体系化运作的组织,对它们的内部也是极为残酷的。
“一般来讲,抗战小说的结局,往往是我方大获全胜,强调正义战胜邪恶。”
“《紫日》的结局却不落俗套,它没有选择用这样常规的方式来收尾。不仅关注战争过程的胜负,还关注这场战争对于人性、对整个社会造成的长久影响。
只要这种体系还没有被摧毁,就要担心它将来的卷土重来,我们必须彻底打倒它。”
巴老这样的人来评价,又是馀切的作品,很快就流传到日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