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奥兰因庄园。
雨噼里啪啦打在窗上,铅灰色的天幕乌云翻卷。
卧室里安静得只有监控仪的“滴——滴——”声,l睁开眼,视线一片朦胧,瞳仁周围遍布着未退的毛细血管。
房间被临时改成了小型icu,床边的书架和武器台还在,但一整面墙都让位给了设备。
输液泵、一台便携呼吸机和氧浓度显示器叠在推车,电缆与管路从床头铺开,整齐地用纸胶标注。
”
l胸前整块绷带厚得象是盔甲,边缘被腐蚀成褐色,气管切开处套着透明的引流管,随着呼吸起伏,发出断断续续的沙哑气声。
雨流声落在耳中,仿佛雷鸣,他不记得自己昏迷了多久,却忽然下意识地朝着空气探出手,就好象要抓住某个擦肩而过的女孩。
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泽维尔抱着梅莲妮斯蜷缩在沙发,盖着一张加厚的毛毯,似乎是睡着了。
l没有叫醒他们,足足盯着天花板一分钟,才尝试活动四肢。除了全身肌肉的酸痛,胸腔仍有刀割般的钝疼,但被咒术命中的部位基本已经愈合。
他虚弱地撕下贴满全身的电极片,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于是,床边负压吸引器立刻发出短促的低鸣,透明吸引罐里立刻多了些稀薄的血沫。
被仪器声打断酣睡的小姑娘贴着泽维尔的胸口蹭了两下,迷迷糊糊间,忽然睁大眼从沙发蹦了起来。
“l!你醒啦!”她飞快窜到床边,想要按下调用铃。
“我昏迷了多久?”
l缓缓坐起,拔掉皮下留置针,清澈的药液与手背渗出的血珠晕出一层浅色的红。
悬在半空的手指一滞,梅莲妮斯的笑容渐渐僵硬在漂亮的小脸:“今天
是第三天。”
卧室瞬间陷入寂静,火红的枯叶顺着风流贴在拼花的窗户,又飞向天外,消失的无影无踪。
良久的沉默后,l才点了点头,轻声说:“梅,可以把我的手机给我么?”
梅莲妮斯迟疑了一瞬,观察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随后才乖巧地将iphone和一袋izzlers放在哥哥的床头。
“我先去告诉妈妈,你等我一下。”她俯下身,试探性地揉揉l的头发,然后就一路小跑出房间。
只不过一开门,俩人就听见了楼下传来的争吵声,连昏迷不醒的泽维尔都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不行!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来回行走在正厅的莎朗拿着电话,近乎破口大骂。
“好啦宝贝,不要这么生气政治是讲规则的游戏,你以为老爸是北欧来的维京海盗么—
—”
一万多公里外的澳大利亚,大堡礁。
昆士兰州东北沿海的一条游艇上,温暖潮湿的海风吹起了藏蓝色的佩斯利领巾。坐在甲板的艾罗尔拄着鱼竿,无奈地降低了蓝牙耳机的音量。
今天,本该是心情愉悦的一天。
海况稳定、气温适宜,顺着珊瑚海暖流向北迁徙的黑枪鱼,会进入大堡礁外缘的深海区觅食与繁殖。
运气不错的话,他几个小时后,还能吃上用橄榄油和柠檬汁快烤的鱼排。
但很可惜,躲避两天后,尊贵的密党首席元老还是接到了小女儿的夺命连环call。
“她救过你孙女的命!就算真是恐怖分子,这人我也要保下来!你就告诉我,这件事你能不能解决!”
莎朗仿佛回到了十几岁的青春期,语气恶劣,不依不饶:“我已经等了你两天!”
“根据密党与咒术法庭的盟约条款,祖地事宜,他们拥有优先处理权,更何况那个女孩确实在逻辑上存在嫌疑。”艾罗尔淡定的向船长表示往左调度航向,以免自己被晒黑,“理论上说,你无权介入她们的合理询问”。”
“行!那我现在就带着禁卫去抢人!”听着这套参议院官僚式的严谨话术,莎朗简直气坏了,“我要炸掉血源教堂!有本事你就按照圣三角法典处置我!”
“真可爱,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生气就喜欢炸掉点什么碍眼的脏东西。”
鱼线紧绷中,巨大的身影划破海面。
钓上一条黄鳍金枪鱼的赫萨梅格欣赏着手中超过一百公斤的猎物,蜜色的长发随风飘动。
“好了,都一把年纪了,别像个小孩子一样胡闹,都说了以密党和格雷家族成员的身份无权介入。”艾罗尔看了他一眼,满脸你个老东西别拱火的表情,“而且就算是塞拉芬,也不会同意你这么乱来的。”
“不用你管!他听我的!你明年别指望我们会回家!”
莎朗说完就气急败坏的挂断了电话。
“认真的么?艾罗尔,为什么就不能直接告诉她呢?”赫萨梅格随手将猎物放生,给自己倒上了一杯冰镇琴酒。
“莎朗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生气的时候就象个小糊涂蛋一样难道我说的还不够明白么?”艾罗尔无奈地摇摇头,“连珀西瓦尔都知道,得干完坏事以后,再通知我这个任劳任怨的老父亲善后”
“比起这个,想好一切尘埃落定后该怎么办么?”
游艇掠过的航迹在阳光里闪耀,水面下泛出银白光泽的鱼群短暂地划破这一片湛蓝的海水。
“这一切都是命运的选择,无论是你还是我,都已经无法干预了。”艾罗尔幽幽地说,“苏格兰人很早以前就尝试过潜入阿尔特利亚,扼杀灾祸的种子,可还是被因果律之罚察觉,险些被彻底湮灭。”
相当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的俩人,陷入了沉默,一时间,甲板忽然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海鸟的鸣叫。
与此同时,奥兰因庄园,坐在病床上的l拨通了阿蕾克西娅的电话。
“她还活着么?”接通后,他直截了当的说。
“首先,我得声明我与此无关。”阿蕾克西娅停顿了两秒,回答的非常正式,“其次,每一场友好询问”时,我都在现场负责监察,我保证她没有受到任何不公正待遇一”
“麦德琳想要什么。”l直接打断。
阿蕾克西娅安静了一会,事实上,这个问题她委实是真的不太清楚。
“不要让我重复。”l的声音相当平静。
阿蕾克西娅斟酌着该怎么解释,但听见这句话的l马上就挂断了电话。
全程旁听的泽维尔耸拉着脑袋,半晌,才将e·e特地留下的斩龙台递了过去。
他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可身为麻瓜的他,只能像块木头似的干着急,但心里还是期待着l能说些什么。
这可是l啊,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只要他说去把大哥抢回来,自己绝对没二话跟着他冲了。
他妈的做人要忠义啊!要讲良心啊!也为镇上的事出了那么多力!
泽维尔没由来的有点心酸,大哥这都三天没吃上izzlers了这群王八蛋不会连小面包都不给她吧?
“谢谢,辛苦了。”
l其实看到了泽维尔的表情,但没有说多馀的话,只是安静摩挲着那一枚穿在镇煞线中的巫币。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的起伏,脸色苍白的仿佛银霜。
从紊乱中恢复的自性之卵已经不再影响到人身循环,他在缓慢治愈伤口的同时,听见了匆匆赶来的脚步声。
—”
最先推开门的是莎朗,紧接着是鱼贯而入的罗宾等人。
每个人都穿着清一色的外勤套装,肩膀挂上了制式的全自动武器,不知道的还以为教团又突袭庄园了。
“我没事,这几天辛苦你们照顾我了。
看着莎朗欲言又止的表情,l勉强咽下了一点水,却还是在轻微咳嗽,血沫顺着导管滤出。
而这幅若无其事的神态,反而让莎朗到嘴的话卡在了喉咙。
“击中我的那种咒术会留下后遗症么?”l撕开梅莲妮斯准备的izzlers,主动开启了话题。
“医疗官在几个小时前彻底清理了残馀的腐朽咒力你现在进入了康复过程,人身循环会慢慢排除残馀的影响。”莎朗愣住了,完全没想到l最在意的居然是这个,“你很幸运,如果受创的是自性之卵你甚至有可能当场进入失控。”
“好。”
l点点头,然后干脆的抽出气管中的导流管,微卷而干涸的肌肉层在人身循环下,极其缓慢地愈合,新生的肉芽挤掉了不规则的痂。
只是从效率来看,显然还没恢复到常态期的一半。
“少爷,请您务必冷静点,不要这么伤害自己,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一起解决。”
罗宾适时拍拍梅莲妮斯的脑袋,让俩个孩子先离开,她觉得l现在的精神状况可能不太良好。
“亚拉克小姐,你误会了。”l不紧不慢地嚼着糖果,声音略微嘶哑,吐字却相当清淅,“只是有点影响到我吃东西我可以喝点酒么?”
懂事的斯特兰奇立刻从酒柜抽出一瓶麦卡伦威士忌,送到了少爷手边,超过十万美元的货色立刻就被他当做苏打水一样随口灌下。
“恩,谢谢。”
一线火辣顺着喉管新生的肌肉滑下,l双手举杯接住了奥康纳扔进的冰块,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这件事确实是我们没处理好。”莎朗眼角一颤,有点吓坏了,慢慢走到床边,握住他冰冷的手,“但我一定会给e·e一个交代,我保证。”
其实几分钟前,莎朗并非只是单纯的在向艾罗尔发火,她是真的做好了暴力劫走对方的准备。
但出于政治考虑,也确实没有动员隶属于阿尔特利亚分部的力量,那些追随她这么多年的部下没必要为了自己的私事背上处分,哪怕他们愿意效劳。
反正最差的结果也就是被勒令停职而已,大不了以后拖家带口跟着老妈过!
“五分钟后,塞拉芬会带领所有禁卫出发。”奥康纳叹了口气,只能给l再次倒满威士忌,如果这样能让他心里好受点的话,“麦德琳并非完整的第四阶位女巫,我们针对她制定了一个详一”
“为什么要将她当成假想敌?”l无奈地笑笑,放下酒杯,“麦德琳在程序上并没有做错什么,兰斯先生是e·e的临时监护人,俩人关系亲密,她只是做出了合理的怀疑而已,这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吧?”
这下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了,半天没吭声的斯特兰奇一瞬间觉得少爷好象真的发神经了。
雨水浙沥浙沥的沿着窗口滑落,整座卧室,只剩下他平稳而镇定的语调,从容的仿佛只是在谈起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最为年长的奥康纳也没辄了,属实是没想到失去e·e小姐竟然对l造成了这么大的精神创伤,这对炼金术士来说几乎是致命性打击。
“各位,我是认真的。我是家族的继承人,我有义务在必要时刻,阻止你们不合理的行动。”用餐结束的l擦了擦嘴,给自己倒上了最后一杯威士忌,“一旦禁卫与高校发生流血冲突,那就代表着格雷家族单方面破坏了盟约,这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条律,是里世界稳定运转的基石。”
“可是—
—”
莎朗懵了,她设想过l的无数种反应,但唯独没想过他反而会成为阻止自己的那个人,这幅口气甚至听起来和那个爱臭美的死老头子一个德行。
“好了姑姑,我真的没事,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l笑笑,“现在可以给我一点自己的时间么?我想换件衣服。”
奥康纳和斯特兰奇面面相觑,尤豫着没动,最终还是罗宾拉走了几人,觉得还是得先和塞拉芬商量一下。
一然后将行动改为蒙面劫狱,最后死不承认!
房间再次陷入沉寂,l叼着最后一根扭扭糖,依旧没感觉到人身循环效率的提升。
他有条不紊的关闭了运转的仪器,跟跄着走向衣帽间,取出一件崭新的charvet衬衣,然后将六翼之鹰的尾戒扭下,放回饰品台,最后将斩龙台套在手腕,拉紧朱红色的线带。
镜子中,那具伤痕累累的躯体在昂贵绸料的复盖下,似乎又回到了最完美的状态,仿佛每一根线条都经过千锤百炼。
默默完成这一切后,l回到床头,将e·e送给他的跳跳糖倒入剩下的麦卡伦,一饮而尽。
“我需要一辆装甲车,最好是携带重型武器的那种”
楼下,塞拉芬校做出了最后的战前准备,就看见了面色凝重的几人慢慢从楼梯走了下来。
“怎么了?”他看向莎朗,用手套擦拭一柄镀银的尼泊尔弯刀。
“少爷制止了我们的违规行为,他说要从大局考虑——”天真的斯特兰奇痛心疾首,“少爷可能疯了。”
塞拉芬怔了一下,随后脸色剧变。
下一秒,清脆的枪响从l的房间传出,好象一粒石子在冰湖荡起涟漪。
聚集在正厅的禁卫们整齐地抬头,武器校准的金属清音一息瞬灭,和梅莲妮斯从房间冲出的泽维尔站在走廊,与众人视线相交。
长达十几秒的安静后,步伐稳健的年轻人推门而出,将沉重的剑柄隔空扔给塞拉芬。
“那么,就拜托您先帮我保管一下这个密党的武器可不能用来对付盟友。”
残留在额头的疤痕自然脱落,那双璀灿的黄金瞳象是风雨中的篝火。
“就象我刚才说的,身为格雷家族的继承人,我必须阻止你们的行为一”
他静静站在每个人的视线交点,举起一枚封存在古老金属内的契约,就好象君王托起他的剑与矛。
“但我是她的血契同伴,所以我要救她,不以格雷的身份,只是我,和她在一起的我。”
温热的血顺着他的太阳穴一滴一滴落下,与冷汗交融。
或许斯特兰奇想的没错,l是真的发神经了,可他从小就是这种令人意想不到的死小孩。
死小孩不对任何人说心里话、死小孩也会害怕,但当死小孩不愿意失去什么人的时候,他就和你拔刀玩命。
为大局考虑,阻止莎朗的营救,是格雷家族继承人的义务,他做到了,他对得起自己的姓氏。
那么现在,他要尽一个男人的义务,去带回自己的女孩。
他要对得起这个女孩,哪怕刀山火海,哪怕以卵击石。
“你知道你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么?你现在还不是麦德琳的对手。”
塞拉芬攥住了莎朗的手,过了一会,才驱散了打算跟随l出发的禁卫。
于是,这些国籍与年龄各不相同的男人们盯着从台阶一步一步走下的年轻人,伸手按在了肩头。
没有人再动一步,他们只是注视着那道挺拔的背影,越来越远。
“我知道,但我想试试。”
与塞拉芬擦肩而过的l笑笑,独自走进雨幕,始终没有回头。
一个真正的男人在奔赴战场的时候,是不需要千军万马的。
因为史诗只会说,君王已御驾亲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