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特利亚,上空八千五百米。
一架名义上隶属于奥的斯空军国民警卫队基地的c·130j运输机,匀速飞行在降雨层之上。
舱壁的舷窗外,一整片耀白而平展的云原野铺到天际,低角度的阳光把云面切成冷暖两色,近处光洁如盐沼,远处则被高空风拽出一层层丝绢状的细纹。
“有趣,居然敢不接我的电话。”
复古的圆框墨镜折射出iphone上的通话页面一某个黑发紫瞳的小男生,正满脸严肃的从泳池露出半个脑袋,备注为:nerds(呆子)。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二年级。很久以前,我姐姐也在我去女同学家过夜时,露出过类似的表情。”
嚼着口香糖的法国籍专员非常礼貌的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检查着整套降落装备。
一个小时前,密党在马萨诸塞州的总部下达了一条不归档的临时任务,护送一名密斯卡学院本科部的二年级学生,前往咒术女子高校·第七学部上空,并进行单人空降。
然后,一个开着阿斯顿马丁的英国辣妹就来到了机组人员的面前。超长的腿、超细的腰,卡其色的工装裤和套在同色牛仔外套下的吊带背心,也遮不住她的超模身材。
只能说,这种组合简直象是上帝心情好时对人类的馈赠,感谢戴高乐没有将这个世界让给纳粹!vive!
“好了好了,我承认你长得还算不错,眼神也比较礼貌,但别露出那副我想约你喝一杯”的表情,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而且你的古龙水非常难闻。”
玛利亚收起iphone,点燃了一支bcknthol:“但我不介意听听你姐姐是怎么教训你的。”
“嘿!二年级!不准在机舱抽烟!”随行的安全官坐在坡道附近,义正言辞。
即便周围未挂满供氧瓶与缆具,富氧环境下,一粒火星也足够把任务报告写成讣告。
”bite , asshole。
颠簸下,仍凝固在烟头的灰烬纹丝不动,玛利亚无视了对方,用下颌示意朝自己搭讪的帅哥继续。
“哦很可惜,她在十九岁那年被一只吸血鬼转化为了低阶吸血种。”法国佬有些唏嘘的叹了口气,“这就是我现在会坐在这里找你要电话的原因,如果可以的话。”
“jerefe,cessederéver。(还是别做梦了)”玛利亚拍了拍那张风骚的脸,用相当正式的法文回绝了这个贼心不死的家伙,最后查阅起威尔士人发来的加密邮件。
与此同时,一千多英里外的芝加哥,北部郊外。
温特斯私人机场的围栏在晚霞的映照下,泛起一圈铅灰的金属光。
门岗的伸缩栅缓缓抬起,一辆梅赛德斯奔驰sprter缓缓驶入内场,视野立刻被一整片抛光过的停机坪占满。
远处的机库门半开,铝制百叶在风里发出轻微的振颤声,两台牵引车停在一架灰白涂装的公务机旁,机腹的导航灯与尾灯尚未点亮,只有apu的高频啸声象一根细线,稳稳挂在低空。
“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车内,隶属于审判司的审判官克利福德·扎卡里亚放下香槟杯,第一次向秘书开口。
他穿了件不起眼的深蓝外套,里层的高领毛衣极薄,袖口扣得一丝不苟,仅从外貌来看,倒象是硅谷某个年轻有为的科技沃尓沃。
“三号机库。”副驾驶的秘书马上看向后视镜,“我们出发之前,地勤就做好了最后的核对工作,飞行员随时等待您确认起飞窗口。
“风向呢?”
“二三零,八节,阵风十六。跑道一六启用,目视条件边缘,建议三十分钟内择机。”秘书回复得象在背公式,节奏却不失温度。
“阿尔特利亚我记得那边是葛雷曼兹家族的旁支进行负责,这种人又能够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猎物。”
克利福德无奈地摇摇头,将雪茄掐灭在女巫仆从捧起的双手,微微摇晃的车厢内,那个跪地的少女居然纹丝不动,腰杆挺得笔直。
“这次隐秘任务的下达者尚不明确,但手续和流程全部都以最快的速度通过,无法溯源。”
秘书思考了几秒,只说出了必要的结论,而非判断:“您需要我进行二次调查么?”
“没必要多此一举,万一是哪个老家伙心血来潮走私的宠物”,发现后无论是上报还是装看不见,都讨不到好。”吃过亏的克利福德冷笑,“—
群尸位素餐的废物,除了所谓的纯血,毫无价值。”
sprter在运营基地主楼的雨棚下停稳,玻璃幕墙后,前台的显示屏滚动着航班计划与天气报告,门未完全开合,暖风与淡淡的柑橘木香就已经先一步飘了出来,可迎宾人员却集体消失。
“直接去三号机库。”克利福德皱眉,感知无声扩散,咒力的触角在一个呼吸间蔓延至半个机场。
几分钟后,侧门滑开,冷风从他腋下穿过,克利福德只看了眼空荡荡的机库,就示意秘书和仆从躲在他身后。
空气里短暂飘过一股细不可察的煤油甜味,象在雨水里融化的金属薄片。
一层白色的浓雾贴着地面从机库深处涌现,炽白的灯光短路,一个消瘦的男人从黑暗中浮现,黑色的大叩在肩头,熨烫规整的特质军服贴合著修长的身体,只有一对黄金的瞳孔穿透雾气,锁定在他身上。
克利福德平静的与袭击者对视,但下一秒就发现了他系在腰间的武器。
那是一柄秘银打造的十字长剑,没有剑鞘,固态的贤者之石镶崁在剑身鎏刻的月桂纹,泛起温润的红光。
“银剑十人众——”克利福德怔了一下,几乎是一瞬间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虽说如今很少能听到关于他们的传言,可密党首席元老的亲卫军为什么会出现在芝加哥?
年纪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缓步前行,右手按在六翼合敛的鹰头剑柄,似乎是在确认对方的身份。
“请问阁下是十人众里的哪一位?”
克利福德没有贸然驱动咒术,很有礼貌的行礼:“另外,这里面是不是存在什么误会?”
“您可以称呼我为爱尔兰人。很遗撼,我接到的指令是禁止让您登上前往阿尔特利亚的航班。”
爱尔兰人同样绅士的回礼,然后看向他身后的两位女士,淡淡地说:“无关人士请离开这座机场,否则我不保证待会的战斗是否会波及到你们。”
“等等爱尔兰人先生,我不明白,密党为什么要干预咒术法庭的行动?”
面对这种“通知式”的语言,克利福德的脸色开始变得有些难看了。
他其实一直都不太喜欢密党这个和他们共享美利坚土地的新生组织,哪怕行礼也无非只是对老兵的尊重。
“您误会了,扎卡里亚先生。我不为密党工作,我只负责执行任务,至于您可以选择现在离开,或者——我们就此开始。”爱尔兰人自顾自抽出“统誓之剑”,艺术品一般精美的剑身贴着鹿皮的黑手套滑过,仿佛一片澄澈的冰湖流淌在他的掌心。
“怎么回事?都已经四十秒了,这家伙怎么还能喘气?你现在杀人是越来越磨蹭了。”
这时候,有人大摇大摆的从机载舷梯走了出来,同样的打扮,同样的佩剑,只不过全都是小一号的,因为从外貌来看一她大概不会超过十岁。
“要杀了他么倒是也没什么问题。”爱尔兰人挑眉,语气慢条斯理,轻松的就象是去西伯利亚的荒原捕兔,“但我们的任务不是拦截么?”
克利福德的嘴角微微抽搐。
好消息是,传说中的银剑十人众,疑似在任务目标方面出现了意见不合,这可能真是个误会。
坏消息是,对方来了俩个人,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那个小学生,大概是个狠角色,一门心思的想弄死自己。
但同为第四阶位,他觉得这两位对于自己的轻看,似乎直接的有些过头了。
“对啊,你把他杀了不就等于拦截成功了么?”
外貌看起来和小女孩没区别的威尔士人懵了,手里攥着一瓶意大利产的红酒,看起来好象是从专机上顺走的。
“虽然他的实力很弱,但毕竟是货真价实的第四阶位,万一尸体造成“现境侵蚀”怎么办?”做事严谨的爱尔兰人倒是不希望给芝加哥的无辜群众造成伤害。
“所以我和你一起来了啊。”威尔士人扶额,对这个老派人士满脸鄙夷,“刚刚踏入律法阶位的垃圾而已,甚至连“蜕化”都没经历,能造成多大麻烦?如果是苏格兰人的话,我们现在都能一起去海滩喂鸽子了。”
“芝加哥的公共局域基本不允许喂鸽子,执法部门可据此向你开具罚单。”
爱尔兰人严肃补充。
真他妈见鬼这俩人是神经病么?
克利福德在一刹那的迷茫后,心头涌起怒气,存储在回路中的咒力澎湃流淌。
他并非是那种凭借血统得到审判官职务的daddy“sboy,完全不介意堂堂正正的战斗,但现在的局面让他觉得自己显然是被侮辱了。
“等一下一”完全忽略目标存在的威尔士人拿着手机,忽然话风一转,语气惋惜,“小家伙说不用杀掉他打成残废就可以了。”
“两位未免也太看轻我了吧?”
充盈的回路仿佛被海水灌满,厉声呵斥的克利福德再也忍不下去了,可磅礴荡开的咒力尚未来得及搭建领域,就被某种力量自然压制,全线溃散。
“节奏正确,但出手太慢。”
稚嫩的声音从三人背后传来,世界开始扭曲,凛冽的风中,远处的城市天际线象是摇晃的枝叶那样摇摆,跑道中心线灯自西向东一格一格地熄灭,克利福德感觉到某种无形的薄膜笼罩了整座机场。
“所以,你——是什么时候产生了我没有展开“胎藏界”的错觉?”
而一瞬坐在sprter车顶的威尔士人漫不经心的晃着腿,按下了屏幕上的发送键。
一“拦截成功,但卸条腿行不行啊?”
“您开心就好,反正黑锅有马库斯那个混蛋背着。”
玛利亚简单束起的长发在乱流中飘起,金色的光线沿着蛇形的骨雕耳夹反射出嶙峋的光斑。
“已经抵达指定空域,但你确定不需要加件衣服么?”
尽管安全官对密斯卡学院那些才华横溢却喜欢乱来的孩子们没什么好印象,但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外勤人员,他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这个神秘的辣妹。
“强相对风会加速散热,就算不需要供氧装备,可外面的温度至少达到了—40°c。”
“听起来比夏季的斯卡利群岛凉快不少。”玛利亚拧开银制的酒壶,灌下一大口伏特加,“对了,请您转告麦卡锡先生,如果波士顿总部这边有什么棘手的任务需要用上我,可以直接致电学院。”
“比起这个,可千万别在咒术法庭的地界上闹出太大动静了,那群骑着扫帚的女人们可不太好相处。”
液压缸推进,厚重的金属板以毫米计量的角度缓缓落下,安全官朝驾驶员头也不回地竖起大拇指,倒是没把这听起来孩子气的自信放在心上。
防撞灯在云面上打出短促的亮斑,高空的风从所有人的脚踝往上抹过,绑带、网兜、尼龙系索同时啪啦作响,象一面看不见的旗帜。
而落下的舱门外,云顶平整而耀白,像被寒气拉紧的幕布,机翼后的细白尾迹在高空稀薄的天幕拉出一条铅笔线,斜斜地投到云面上。
“哦—那可太棒了,我最喜欢和坏女人打交道了。”
高帮的马丁靴沿着防滑板块轻盈前行,身处八千多迈克尔空的玛利亚扶着墙壁,欣赏着一望无际的绝景。
“嘿嘿嘿二年级,我建议你离那边远点。”法国佬拿着整套的降落设备朝玛利亚昂了昂头。
“真可爱,我甚至都不需要供氧设备,而你居然觉得我会需要那种小玩意协助降落”
烈风将玛利亚的笑声吹得很薄,她随手柄一缕被乱流拽散的碎发别到耳后,但每个字都象落在铝板上的钉。
她抬起双指,沿着额头朝众人一挥,然后整个人在风里安静地折成一条流畅的弧线,后仰坠落。
面对这种疯狂举动,机舱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年轻的专员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见了经久不衰的迷茫。
几秒后,咽了咽口水的法国佬慢慢看向安全官:“呃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她刚才是直接跳了下去吧?”
“习惯就好。”安全官叹气,“密斯卡学院的学生可一向都不太喜欢走正门”对了,你有问到她的名字么?”
“哦,她说她叫玛利亚,英国人。”
法国佬得意洋洋的回答,安全官的脸色却瞬间剧变。
发动机的高频啸声在耳边迅速拉远,世界只剩呼啸的冷风。高空的日光掠过玛利亚的侧脸,墨镜里倒映出整片洁白的云海,黑发被上升气流拽起,象一面柔软的绸缎。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多馀的动作,只是张开手臂,像从泳池边沿向下漂落。
八千多米的云幕迎面铺开,精粹的咒力贴着凹凸有致的曲线铺展,寒冷的空气被排斥在肌肤之外,玛利亚沿着尾坡道的切线消失在光里,干脆、安静,象一粒石子无声地落入天与地之间。
身下乌黑的积雨层近在咫尺,电光在内部滚动,阴影随之起伏,把整座阿尔特利亚的轮廓一寸寸吞没。
“哦——该死,差点忘了告诉姑姑我来了那这次就直接点好了。”
渺小的黑点在天际下坠,拉出一条渐变的深色尾迹。
青黑的浓雾从她的指尖溢出,先是薄薄一层,随后象是墨水滴进清水,以她为圆心漾开、翻卷,如同大片的帷幕迎风猎响。
云体被“烫”出一道信道,日光骤灭,潮湿的空气迅速电离,雨滴在她身侧悬停半瞬,连成无数细丝。
紧接着,深青色的光亮起,玛利亚的躯体在溃散中,搅动绵延的云层,铺天盖地的咒力象是凭空倾泻的海啸。
这是咒核在迎来进化前,抵达扩张极限所诞生的流光,在古老的东方,练气士们也会把这种现象称作化虹。
仿佛乌云来迟一步,云潮退散,深青的湛光在云腹里缓慢翻卷,层层叠叠,肉眼所见皆是她外泄的流势,活象一片奔流不尽的潮汐把整个第七学部罩住。
天空被彻底咒力化的玛利亚接管,风暴的轮廓被改写,气压与雨线尽数听命于她。
燃烧着火焰的教堂二次坍塌,堆积瓦缝吱呀作响,教程楼的水晶吊灯在风压里直打哆嗦,三年级的预备女巫们盯着天降的异象忍不住心生颤栗,连阿蕾克西娅的脸色都在玛利亚的威势中变了。
所有人都凝望天幕,而云腹最深处,青黑的旋涡终于划开一道缺口,光与风连接成线,咆哮的龙卷从数百迈克尔的静止雨幕里笔直地扑了下来。
于是,狂暴的重压从天而降,摧枯拉朽地震碎了玄武岩的地砖,百米的涟漪纷纷扬起。
异端猎人们先是呼吸迟滞,继而双膝下跪。
一不是自愿,而是被施加在脊椎的力量压垮,就象孱弱的孩子被人扼住喉咙。
但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盛大迎接。
王女莅临,诸恶皆当跪拜俯首!
可怖的青黑色气流消散了,或者说形成了某种美好纤细的轮廓。暴徒们的朝觐中,真正踏着风暴而来的王女殿下从逸散的咒力中缓步走出,沿着肩头散开的浓密黑发仿佛狂舞的战旗。
如果不是第七学部已经成为战场,大概所有人都会认为这个复古工装风的女人是某位误入里世界的米兰模特。
可除了麦德琳和加里奥,全场竟无一人能直视她。心狠手辣的男人们全都在她绝世的美下,惊惶的低下了头。
“玛利亚,你怎么会在这里——”慢慢起身的l怔了一秒,旋即吐出一口血痰o
“瞧你这傻样看见我也大可不必开心到吐血好么?我可不会给你个爱的抱抱。”
玛利亚嫌弃的踹了他一脚,随手摘下了圆框的墨镜。
深青色的瞳孔亮起,仿佛苏格兰高地的湖水荡起,又仿佛风雨中的明灯,却不象其他巫师一样变成银蓝色,回拢的虹膜反而细细收束成垂真的狭缝。
时隔一年,天赐的双子重聚。
格雷王女,蛇祸的玛利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