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特利亚,苏维尔大街。
闪电穿透铅灰色的乌云,密集的雨点落在黑斑羚的车顶,攥着毛毯的e·e睁开眼,闻到了空调出风口淡淡的木质琥珀调香味。
“后座有两瓶斐济矿泉水,换洗衣物和漱口液在你脚边的密数据包装袋。”
侧窗的水膜厚重如磨砂,l放下泛黄的文档,通过后视镜看了眼脸色苍白的女孩。
经过银血药剂的持续性修复,那种死灰般的不祥线条尽数从e·e身边褪去。
虽然还需要休息,但至少避免了后续失控异化的风险。
“你整晚都没休息么?”
睡眼惺忪的少女摇摇晃晃地盘坐在后座,忽然用力抽了抽鼻子,肚子竟咕咕叫了起来。
“不清楚你的口味,只买了浇枫糖浆的黄油煎蛋,还有西西里奶油卷饼。”
l从副驾驶递给她一个温热的纸盒,紧接着就落车撑起伞,站在雨中一言不发。
早晨九点的阿尔特利亚和以往没什么区别,绵延不绝的雨水在柏油路面汇聚成洼,滴滴答答的泛着涟漪,想来按部就班的上班族们也不会注意到一辆停在监控死角的古董车。
“我吃不下这么多,你想吃哪一个?”
“其他情报?”水滴沿着伞面滑落,以防不测,l依旧观察着四周的人流,“所以——”
“所以你一晚上没休息,需要先好好吃饭!”
“男士优先,选一个呗。”
或许是恢复了些许活力,此刻的她笑起来竟有种姐姐般的亲切。
“不选。”l缓缓坐回驾驶室,但马上意识到了不妥,“没有冒犯的意思,我想说的是我不饿。”
“你平常都是这么和女孩子聊天的么?”
“我平常不和女孩子聊天。”
“好咯,现在我是真觉得被冒犯到了。”晃脑袋,忽然一撇嘴。
“我知道了,抱歉。”
l沉默了一会,高效、冷漠和与生俱来的老妈子性格完美融合在平淡的口吻中。
“哇,你们英国人道歉都象在念悼词吗?而且我只是在和你开玩笑好么!”
“想好怎么和兰斯先生解释了么?”l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只好岔开话题。
其实他的顾虑不无道理,毕竟带着未成年的e·e翘家是无可争辩的事实,想来当家长的知道了是会枪毙他的。
“我早就在telegra设置了定时消息,兰斯先生那么粗心,肯定发现不了。”口咬着卷饼,毫不在意,“说回正题,你对那个活着的结界有什么看法?”
“那不该是我们首要思考的目标。”格雷么?”
“当然知道,泽维尔的教父,真理途径的炼金术士,但他的阶位我不清楚遇见密党的人我一般都绕路走。”
“他的阶位远超过于我,却被困在了那座结界。”l抬起特伦韦尔精神病院的患者文档,平静地说,“这意味着被人取走这份情报,是敌人预先设置的战术环节。”
“也就是说,这群黑巫师基于某种未知原因,想将你引导至特伦韦尔精神病院。”
至于她这个搅局者,大概被当成七天无理由退货的商品,急着在差评出现前完成销毁流程。
“无法拒绝的邀请,那座废弃设施是目前的最佳突破点。”l很快做出判断。
这就是战争,既然拿起了刀,就必须有与之映射的觉悟。
“真正的诡计,没有任何一个环节会取决于偶然性。”指间不断翻转着一枚硬币,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他们凭什么断定你一定会调查镇上的死亡事件?”
“事实上,这正是我打算和你说的。”l凝望着雨幕中绵延起伏的山脉,“你应该不会认为我们同时出现在阿尔特利亚是因为巧合吧?”
“敌在本能寺。”
这一刻,俩人默契地说出答案。
“马库斯在来信中叮嘱过我不要将你们的关系泄露,这表示他不信任阿尔特利亚分部。”
与对方错开目光的l,心中逐渐浮现出计划的雏形。
他现在必须得考虑单独作战,从而隐瞒自身的战略逻辑,直到确定是否真的存在所谓的信息泄密。
“分析的有道理,但我们不应该被敌人牵着鼻子走。”
l眉角微微跳动,眼前似乎浮现出一个男人带着小女孩围坐在火炉边讲地狱笑话的场景。
“根据我的观察,死亡事件发生后,高校人员的出入受到了严密限制——我怀疑她们才是敌人的真正目标。”
“别告诉我你尝试过潜入到高校内部。”l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她。
“才没有,我又不是傻子。”笑,鼻头皱了起来,象个可爱的孩子,“你以为我为什么会选择x作为情报中心?巫师也是人,也是需要夜生活的嘛,她们宿醉后无意泄露的信息可比冷冰冰的情报诚实多了。”
“高效且安全的策略。”l评价的很客观,“但奥兰因庄园同样进入了高度的戒备状态。”
“那怎么了?”心满满,“别忘了,目前出现的死亡人员全部为原住民,与阿尔特利亚的历史处于深度绑定,而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正好是咒术女子高校的祖地之一。”
“准确来说,应该是咒术法庭。”l补充,顺便指了指她嘴角沾上的奶油,“可为什么要虐杀无辜的高中生,这与敌人展现出的策略性完全相悖。”
“怨灵是失控的洪水,而巫师才是握刀的手。”
“凌辱尸体这一意象,非常符合禁忌仪式的释放条件。更何况与怨灵相关的咒术基本上已经失传,我有理由怀疑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拥有古老传承的黑巫师教团。”
l点点头,没有深入话题,反而从后视镜盯着将垃圾收好的e·e,淡淡地说:“你不是吃不下这么多么?”
“你的意思我是猪咯?还不是怕你饿着了!”
“抱歉。”l说的很干脆。
其实他是想问对方还需不需要再来点,但这种解释很浪费时间。
“哦——我明白了。”头,盯着那张冷峻的脸,忽然说,“你是不是担心我没吃饱?”
“食物提供的热量能够有效促进伤势的恢复。”l回答的很专业。
“那好呗,现在轮到我关心你了。”
“我觉得你很辛苦,所以就算不饿,也要先吃点零食恢复体力,而且izzlers真的非常非常好吃诶。”
“我不用。”
“你用。”
l尤豫了一会,但看着那张明媚的笑脸,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以她的年纪,独自走到今天这一步绝对算得上是优秀,看来马库斯那个满嘴跑火车的混帐对自己的学生还算颇为用心。
——那就是操纵怨灵的黑巫师称呼他为:侵略者。
而在北美这片土地上,有资格这么称呼白种人的,恐怕只有古老的印第安人了。
这意味隐藏在暗处的神秘教团,可能拥有超过三个世纪的历史。
只是随着线索的增加,l忽然感觉到一股深邃的恶意萦绕四周。
事隔经年,他与“伯雷亚斯”重逢的日子,也许不会太远。
“你怎么了?”
瓢泼大雨中,惨白的电光稍纵即逝,轰隆隆的雷声惊走了凄息在山脉间的飞鸟。
刚刚一瞬间,她从对方身上感知到一丝压抑的负面情绪。
尽管隐藏的很好,但那种鼻腔涌出的铁锈味莫名让她想到了独自站在旷野中咆哮的雄狮。
“我没事。”l顿了顿,轻声说,“接下来,我的调查方向会以特伦韦尔精神病院为主,至于教团的历史信息和结界的情报搜集,交给你,有问题么?”
“当然没问题,然后呢?”着下巴,认真盯着他的侧脸。
“没有然后,你在家好好休息。”
涉及到伯雷亚斯,l不愿意让无关的人牵连过深。
他是那种甘愿冒着最大的风险,也要换取最大杀伤力的人,这种掀桌子式的自杀战术,不太适合团队作战。
“说了这么多,原来是打算自己涉险。”咕着凑近驾驶位,一缕发丝从额间垂落,“你倒是洋气了,留我一个人在家喂猪呗?”
“行动小组不能全部折损在同一片战场这叫风险对冲。”l罕见的说了个冷笑话。
既然是同伴,那根据对方的性格,保持良好的沟通是很有必要的。
“好咯,等环境信托组织把猪圈认证为二级保护建筑,我穿胶靴喂猪的照片肯定会挂在游客中心,和查尔斯陛下的节水马桶并列展览。”
亏她能想出这种烂话,l无声地笑笑,说不清是不是被这无厘头的话给逗乐了。
他微微侧头,目光正好迎上双手合十的e·e,近在咫尺的俩人在眼神相对中,同时一怔。
雷声在刹那远去,暴雨拍打在车窗碎成粉末,于无声处,男孩与女孩似乎都感受到了彼此温热的呼吸。
“没想到你聊天的时候话挺多的。”足足五秒,l才有些拘谨地扭头。
这绝不是什么嘲讽,在他的字典里,只有无关工作以外的对话才能被算在聊天的范畴。
“我靠,好过分您这聊天技巧是从维多利亚时代的棺材缝里抠出来的么?”
“好了,闲聊结束。”l清了清嗓子,象是在国会陈词总结的秘书,“晚些时候,我会把搜集到的情报共享给你。”
“等通知是吧,我懂我懂,但请活在真空包装里的格雷少爷千万不要逞强好吗?”
“先说好,潜入时必须告诉我,两个小时内没有消息,我会来找你的。”
“恩,知道了。”过了很久,l点头。
“这算是一个承诺么?”手握拳,对准他,“我不接受敷衍和欺骗哦。”
暴雨绵绵中,男孩抬手,和女孩轻轻碰拳。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