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与空间似乎恢复了正常的流动,开始持续回荡着若有若无的餐具碰撞声,偶尔夹杂轻柔的嬉笑和低沉的吞咽,仿佛某种宴会仍在进行,却找不到宾客所在。
l接住诛赐丸,在镇定的前行中赫然拔刀,璀灿的黄金瞳和清水般的湛光一瞬驱散黑暗。
紧接着,成排的烛火依次点燃,他发现自己现在正身处于一座广阔的圣厅,长度在视觉上无尽延伸,渐消于远处模糊的流体雾霭。
地面整体为黑色镜面,倒映出上方蠕动穹顶的景象,琳琅满目的美酒珍堆满长桌,臃肿而肥胖的食客们围坐在一起,正忘我吞食。
可当l抬头看去时,穹顶却一无所有,只有半液态质感的帷幕,仿佛缓缓蠕动的内脏褶皱,渗落出暗红色的油状液滴,冷不丁发出轻微的噗嗒声。
“欢迎来到“垂涎之厅”,我最尊贵的客人。”
这时候,温软而美好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居然是一个女孩,“你和我想象中的样子,区别很大。”
而盯着暴食显现的人身,l沉默了一会,归刃入鞘。
“别那么尴尬好么?我的样子是由你决定的。”
吃着巧克力的暴食,牙一笑,仅从动作细节上来判断,简直和e·e一模一样。
“严格来说,我就是你更诚实、更饥饿、更渴望一切美好的你。所以在你打算动手前,我们其实可以聊聊。”
回应它的是倾刻亮起的枪口火焰,子弹在垂涎之厅拉出一缕滚烫的弹道,正中暴食的眉心。敌人就是敌人,就算他变成妈妈的样子,l也不再会尤豫。
“哦一一认真的么?小地瓜?”
暴食后仰的小脑袋缓缓摆正,甜腻的蜜浆从伤口溢出,却包裹着一粒扭曲的金属,被入逐渐愈合的伤口,恍若吞食。
“正如我所言,你可以轻易杀死敌人,却没办法杀死自己的一部分。你走过的每一寸阴影、攀登过的每一道险峰,我无所不知。”
说完它就五指并拢,握住了凭空出现在手中的另一把hk·p30l,然后又兴致缺缺的扔到一边。
“你想干什么?”l微微皱眉,马上意识到自己主观上的攻击可能具象为暴食反过来对付自己的手段。
或许意识战场的名称达成了统一,但每位炼金术士面对的人理之兽都不尽相同,没有任何参考情报的情况下,一次试探性的攻击就足够了。
“鉴于我们彼此都有点饿了,不如边吃边聊吧?”
空气中弥漫着极其微弱的香甜气息,似酒似血,若有若无。暴食打了个响指,只存在于倒映中的食客们随即发出凄厉的哀嚎。
面对消失的菜肴,他们只能贪婪吸吮着油腻的指头,最后在永恒的饥饿中开始互相攻击,咬碎彼此的喉咙,吞食血肉。
“瞧,人类就是这么愚蠢的生物,总得用些什么填补内心的空虚,无论是食物,还是同类,或者两者本就没什么区别?”
一人一兽的正前方,无尽延伸的宴席长桌从黑镜中缓慢上浮,桌上排列着无数盘看似精美却混合腐败与新鲜感的奇肴。
最常见的,是普通的凡俗食物,熏制的蜜肉、昂贵的美酒、精致的甜点,然后就是从l记忆中萃取的“美味”。
熟悉之人的手臂被制成肉脯,像征痛苦的过往、败亡敌人的心脏被切片装盘,像征对正义执行的坚定、装有高纯度贤者之石的琥珀酒杯在烛火中流淌着晶莹剔透的色泽,寓意着对力量的渴求。
而面对暴食的邀请,l居然真的感受到一阵深深的饥饿,胃壁象是被无形的钢线勒紧。
起初,只是一阵微弱而隐晦的抽痛,悄悄撕开最表层的神经网。随即,血液中的糖分如潮水般被抽干,体内肌肉纤维不规则地颤动,仿佛被无形的虫群啃咬,连脊椎最深处也传来灼热的麻痹感。
那种长时间极端缺乏养分带来的虚弱,让他的肝脏、肾脏等器官开始产生代谢变化,不断出现着一种无法准确定位的深处痛感。
这绝非是某种感官上的幻觉,因为l能清淅感受到四肢开始出现破损般的隐痛,那是由于肌肉中的糖原被大量消耗,蛋白质为了维持基本生命活动而开始自主分解。
空气在这一刹那凝滞,连从液态惟幕滴落的油状液滴都似乎被凝固,悬浮在半空,直到下一秒才缓慢滴落,发出细微而刺耳的噗嗒声。
黑色的眼瞳静静注视着因脱力而单膝跪地的l,仿佛将烛火的微光也一并吞食。
“好啦,别露出那副‘无论怎样我都不打算和你妥协”的表情,0k?自从帝国陨落事件以后,你经历过多少次死亡?”半响,优雅落座的暴食握着镶崁宝石的餐具,慢条斯理的切开脂肪分布细腻且大理石纹明显的伊比利亚火腿,“最经典的应该是你刚踏上旅行的首次狩猎一一”
“我记得那个时候的你经验尚浅,因为一时大意,结果被一只巴尔干地区传说中的:
唔dvednik给活活分尸?”暴食静静看着因脱力而单膝跪地的l,摇晃着斟满葡萄酒的黄金杯,“熊人这种东西是比berserkr更为棘手的存在,喜欢在猎物活着的时候进行肢体剥离。”
“你选择用这种方式让我屈服于你,恰恰证明了你无法在正面对决中击败我。”
哪怕在这种时刻,l依旧保持着极端的冷静,但疼痛阈值的极速降低已经让他接近室息。
“对啊,如果你刚才选择发动攻击,那我们就只能dothisallday了。毕竟都是一个老师的学生,破不了招嘛。”暴食笑笑,又打了个响指,强行将他转移到自己正对面的席位,“可我为什么要和你象原始人一样互殴呢?去码头整点薯条不好么?”
“真是无趣的人生呐我以为世界上只有中国人会觉得快乐有罪来着。”
它拿着银勺,又小口吃起了美味的冷冻巧克力,可食用的金箔粘在了线条柔美的唇边。
“你出生在尊贵的家族,享受着世界上最优越的资源,可你居然选择象个苦行僧一样开着那辆小破车四处救人?你是觉得这样很酷,很伟大么?格雷,你一一真的打心底愿意执行正义么?”
听见这句话,l惬住了。
于是,脚下黑镜的深处,仿佛闪过零星的回忆片段,如同深海般反射出构成道林·l·格雷的过往。
2021年末,在约旦南部的瓦迪拉姆沙漠深处,他孤身躺在断壁残垣,仿佛被世界遗弃。
2022年初,在车灯照亮的碎石路旁,他抱着被不死生物袭击的孩子一步一步走进急救站。
可这一切,此刻却如同被油渍与酒渍沾染的信纸,被一只冰冷的手碎、揉烂,散作无数零散的呼吸声。
他总是装作坦荡和镇定自若,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股深深的无助和对于过往美好的怀念。
“所以,那只是你欺骗自己的谎言,不是么?”
暴食抽出一张手帕,擦了擦嘴,就那么极度平静地审视着他,“执行正义,只不过是复仇路上的过家家。说到底,你心底最深处的渴望,不过是获取力量替逝去的朋友们完成复仇。因为只有那样,你才会获得真正的快乐,重新找回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一你,早已触犯暴食之罪。”
面对人理之兽的诘问,l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很清楚暴食绝不会象色欲那么容易对付。
他是个在情感方面素来有些迟钝的人,在过去的十几年里,面对众多示好的女孩总是有些被动,甚至难以察觉。最出格的事情大概还是在拉巴特和精力旺盛的小伙子们挤在宿舍里观看少儿不宜的限制级电影,或者偶尔去红灯区看看bellydance。
虽说也是不错的回忆,但在没有遇见喜欢的人前,他大概会在这方面恪守教条。
所以进阶黄金时,色欲对他的勾引与感官上的刺激几乎就象是在拿猫条挑逗狮子,毫无意外的被识破。
一个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面对无关紧要的诱惑总是能做到克制与自省。
不得不说,这恰好正中l那微乎其微的软肋。
在布西密直面黄袍之主时的不堪一击,确实再度唤起了他的不安。至少在现阶段的人生中,力量和复仇对于他太重要了。
“妄图用生理上的手段制服你,其实有点侮辱我们彼此了但你赢不了我的。”
暴食淡淡地说,托举着散发出馥郁香气的凡俗美食,递给了他:“为什么不选择和你的朋友们在幻境中拥抱真正的幸福呢?你明明很早就在约旦古城中看见了地狱,看见了人类的渺小你的正义和坚持,毫无意义,人类一一是无法弑神的。”
“怎么会没有意义?杰拉德说过就算是那些被我们跳过的低俗电影片段,都有人在努力的加着字幕啊。”
气氛凝固之际,l忽然笑了,那笑容就象是勒拿河岸无终的飘雪。
可每一位等待归家的水手都会在寒冬中期待着新年的到来,于是他毫不尤豫地抓起了像征着痛苦过往的肉脯,低头塞进嘴里,细细咀嚼。
而后,无助、恐惧、懊悔的情绪象是倒刺开始细细开身体里的每一条肌肉纤维。朋友们惨死的面容、残缺的户体象是黑色的线条在他眼前流转,仅剩的力气也在虚弱的吞咽中缓慢流逝。
“愚蠢的决择,你是在违背自己的本能。人是会长大的,往后的人生里,那些悲伤的事情迟早会找上你:幻境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暴食迟疑了一秒,用温柔的声音讲述着恶毒的真言。
“你说得对我确实很想回到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什么也不用担心、什么也不用考虑
就那么和大家一起看千千遍日出,走累了就开一瓶啤酒一一”
他感受着口腔中苦涩的回味,既不咆哮,也不愤怒,只是低低地念着,就好象捧着泛黄的书籍,讲述那些不怎么炫酷的故事。
“可他们已经不在了啊这个世界上也不是只有我的朋友们才配得上幸福我会渴望力量:不仅仅只是为了复仇,而是因为:大家约好了要一起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追寻那样遥远的充满希望的未来一一才是我坚持至今的理由。”
“多么幼稚的理想,就凭你一个人也能实现?”暴食漂亮的小脸出现了一丝微不可见的裂痕,“你凭什么定义正义?你的正义甚至连自己在乎的人都无法拯救!”
“是,我不知道究竟什么才是所谓正确的正义,但这至少是个不错的开始。既然我有能力去拯救无辜的人,那所有痛苦就由我一人背负。”
已经精疲力尽的l放下像征着坚定执行正义的鎏金餐盘,疲惫地靠在与暴食相对的长椅。
他没有固执的将这些刀片般锋利的腐肉尽数吞食,而是留下一半,为那些自己尚未理解的可能性留下馀地。
正义不该是强者的利益,它可以是铠甲、是火种,却不该成为手中的屠刀。
因为人就是要在不完美中查找真理,容许怀疑、容许错误、容许重新修正。
只要迎着朝阳,那么荒原上所有奔跑的生命都能看见新世界的光。
“你这蠢货在干什么!事到如今,连自己的正义都不敢坚持了么?你的正义要认输了么!”
黑色的触角刺破美好的面容,暴食忍不住尖声嘶叫:“如果放弃这份力量,你什么也做不到!”
“不我是密斯卡学院21期α预科班最后的幸存者—
黄金瞳再度亮起,l拒绝了“虚妄而无限”的饱腹,在“悲伤而有限”的饥饿中拥抱了“不完美”。
他直视着终于本相渐显的暴食,表情坚硬如生铁,“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没有认输那么,我就一定会代替他们漂亮的在这个世界挣扎下去。”
“是么?可现在虚弱无比的你,又该怎么对付我呢?”暴食镇定自若的起身,但的竖瞳却死死盯着毫无抵抗之力的道林·l·格雷,“在我决定杀掉你以前:你还有最后一次认输的机会。”
“没关系,我还年轻:我,可以不低头。”
很久以前的记忆碎片在l心中闪了一下,他坐在那张无限延伸的宴席长桌前,握紧了寓意着对力量渴求的琥珀酒杯,猛然砸向脚下恶意涌动的黑镜。
于是,真正的结局显现,那些混乱的低语无法再蚕食l的信念,绽放的十七岁化作流光溢彩的碎片,从净化后的镜面流出。
而散落在桌面的贤者之石酒液,在流动中凝聚成一粒翡翠果实,与腹部的自性之卵波动呼应。
他抬起刀叉,缓慢切下那最后一口,眼神里没有对力量与少年时期欢愉的贪婪,只有彻底的平静与冷冽。
像征着暴食的恶意被彻底识别、内化、控制,而非被抹杀。
“这怪兽小妞根本就不会吵架啊。”
“无所谓,我赌一百美金,grayboy能赢。”
“啊—一赌博这种事我可太喜欢了。”
“打住,话说当初就是你带他去赌场出老千吧?”
一阵似有若无的风吹过,他似乎看见了那个曾经因一点小胜利而跳上桌子大笑的家伙,还有那个总喜欢用啤酒瓶敲人后脑的大女孩。
无声的流泪中,一双手按在了l的肩膀,紧接着是第二双手、第三双手杰拉德、热娜维耶芙、西格弗里德以及众多逝去的好友相继在这片意识战场出现。
而远远站在最后的年轻人露出欣慰的微笑,唇齿轻启:“这个世界很大替我们去好好看看吧。”
与此同时,翡翠果实的活性涌入脏腑,尤如天体闪铄,瞬间激发出l体内原型炼成阵的共振呼啸。
仿佛一年前的箭矢命中了这一刻,如今真正的道林·l·格雷再度赫然拔刀。
他燃烧了最后的恐惧,手腕间象是握着快意无双的斩马刀,在对过往的思念中,独自迎战人理之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