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伐开启前72时,会议结束。
雨水落在嶙峋的哥特式尖塔,在雕像与飞扶壁之间蜿蜒流淌,声线细密而冷冽,如同一层织满银线的幕布,将整座教堂生生嵌入雾雨
阿蕾克西娅微微抬头,遥望乌黑的云层,绅士撑伞的以利亚斯陪伴在她身侧,示意哥哥先行离开。
“那么,非常感谢葛雷曼兹先生这次的倾力相助,阿隆尼家族不会忘记你的慷慨。”
积水微微荡开,年轻的继承人和不受宠的贵族次子漫步在广阔的校园,身边偶尔路过的学生频频低头礼。
“阿隆尼家族么?我其实对此并不感兴趣。”以利亚斯笑笑,对她过河拆桥式的玩笑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不紧不慢地说,“葛雷曼兹的五大旁支中,各自盯着彼此的失误不放,你们家族的式微,谁都看得见。”
“所以呢?”阿蕾克西娅的指尖顺着伞骨轻轻划过,表情无动于衷。
“所以”他顿了顿,抬伞替她挡过一阵斜风,“麦德琳女士已经不再年轻,不可能永远获得大人物们的信任。”
阿蕾克西娅捂着嘴轻笑,在风中扬起的长发象是哥伦比亚的玫瑰。
“西娅小姐,你应该很清楚,对于我这种备受冷落的次子,干涉旁支家族的内部权利更迭,是可大可小的严重罪行。”以利亚斯回答的非常坦诚,“你不会真的以为一份简单的“指定封印信息”就能够收买我吧?”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次联合作战,莎朗夫人应该早就将尼伯龙根之兽的处理权让给了你们。
,几秒后,以利亚斯冷不丁说:“但你真正要求我们向格雷家族隐瞒另一件遗物存在的原因是因为你根本就不打算将活体咒术交予你的母亲你打算在这次行动中就直接收服它。”
“真可惜,你看起来比我的未婚夫聪明不少,以利亚斯,我甚至都有点喜欢上你了。”阿蕾克西娅不置可否,擦掉了唇角沾上的水珠,点在他的鼻尖,“那么,我这个可怜的女孩需要为自己的谎言付出什么代价呢?”
“对于我而言,这个世界上的女人分为两种。玩具、以及合作伙伴,大多数情况下,半血者只能算作第一种。”以利亚斯突然反问,“西娅小姐觉得自己是其中哪一个?”
“节奏不太对吧?我都还没讲到原家庭的痛呢,你就已经想着脱掉我那件维多利亚的秘密’了?”阿蕾克西娅愣了一下,旋即笑的花枝乱颤,“我以为瑟瑞娜已经足够满足你的胃口罗格洛知道你正觊觎着她的新娘么?”
“你还真是个危险的女人啊”
以利亚斯嘴角抽动了一下,脸上第一次露出为难的表情,叹了口气:“故作放荡真的有那么好玩么?”
“还不错吧,你到底想得到什么?”阿蕾克西娅又立刻换上了一副冷淡的表情,背着手走进雨幕,踩起了水花,就象个放肆的小疯子,“我没心情听你打哑谜,但如果你只是想在房间里玩点有情调的的小游戏,那么我很乐意陪你一起。”
“我可不敢凯觎父亲替某人选中的新娘。”他直截了当的拒绝了足以让他丧命的诱惑,“帮我杀个人怎么样?”
雨声顿时在空旷的广场中显得格外清淅,像无数细针扎入鼓膜,每一阵风都带着细雨,刮过两人的发梢。
听清那个名字后,及裸的鹿皮靴被水花沁湿,阿蕾克西娅停下脚步,微微抬起下巴,雨幕中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像刀锋般盯住他的脸,眉梢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你凭什么觉得这是我可以做到的事情?”良久的沉默后,阿蕾克西娅敛入眼中的杀意混在雨水中。
“就象我刚才说的,我不在乎这片土地上的阴谋,我..只在乎我未来的合作伙伴。”
以利亚斯缓缓靠近,将黑伞挡在她的头顶,递出一张丝绸的手帕:“权当是一次平等的投资吧,西娅小姐。无论你有什么打算,我都可以提供支持,这是我的诚意。”
“哦?我凭什么相信你?”
身高与l接近的以利亚斯缓缓附在她的耳边,轻声说:“罗格洛并不比我高贵,就象我也不比你高贵。能力,本身就是比血统更昂贵的筹码,不是么?“
“看来你的野心比我想象中的更为宏大,葛雷曼兹先生。”素白的指尖轻轻拂过脸颊沾湿的发丝,阿蕾克西娜在雨中向他抬起了手背。
“彼此彼此,我尊贵的女巫姐。”
于是,纷飞的雨丝中,以利亚斯牵起少女的手,行着古老的吻手礼,然后扬长而去。
与此同时,远处的教程楼门前,几名身着灰袍的三年级学生悄然走过,她们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得长长的,几乎融入了这座古老建筑的阴影之中。
“恩哼,我当然知道。”
红发妖女在细碎的光影下笑得漫不经心,雨水顺着颈线蜿蜒而下,描摹出一条漂亮的弧线。
“关于联合会议,有什么想和我聊聊的吗?”半晌,艾薇尔德轻轻开口,象是在确认什么,“你应该很清楚,我绝不会是家族的叛徒。“
“连格雷家族的禁卫都选择了叛变,您又为什么不可能是叛徒?”阿蕾克西娅吐了吐舌头,神情又变回那个调皮任性的晚辈,嘴里却说着和麦德琳当初如出一辙的话,象是藏在棉花中的钢针,“小时候您和母亲都教过我,除了自己,谁也不要相信。”
于是,低头点燃香烟的艾薇尔德怔住了,瞳孔中象是有一丝微光熄灭。
“您并不适合执行这次任务,象以前那样静静享受悠闲的时光不好么?”阿蕾克西娅淡淡地说,“我现在已经不是小孩一”
“闭嘴!”
老咸鱼罕见的怒了,神情显得有些凶狠,这是她十八年来第一次对自己的侄女发脾气。
“你是阿隆尼家族的继承!”
尖细的鞋跟在光滑的地砖踏出刺耳的重响,铁青着脸的艾薇尔德上前盯着那双平静的眼瞳,语调严厉。
“我太了解你了,西娅,你想要牢牢握住异端猎人的指挥权,绝不会是为了在这场战争中充当无关紧要的士兵。”
“如果我说是呢?艾薇尔德婶婶。”阿蕾克西娅缓慢收起笑容,平日里那副慵懒散漫的伪装彻底坍塌。
“可我们之前说好了!你只负责跟在l身后,让他和家族的新生代成为主力!”
艾薇尔德的声音陡然拔高,铁灰色的眼瞳像被风暴刮碎的海面:“你很清楚,教团一旦发现你的踪迹,必然会为了报复麦德琳,尝试围杀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是么?那如果您真的在乎我,又为什么会同意我成为葛雷曼兹的妓女新娘呢?”
自始至终,阿蕾克西娅的声音都很平静,但就是这么一句轻描淡写的反问,彻底击溃了对方的防线,将那颗愧疚的心从胸膛深处撕扯出来。
“你根本就不明白你要面对怎样的敌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艾薇尔德几乎是嘶吼着说出最后一句,整个人狼狈得简直不象那个优雅的副校长。
雨珠像针般落下,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
那时的阿蕾克西娅才不过八岁,披着过大的灰色披肩,蜷缩在石凳上瑟瑟发抖,手里攥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玩偶。没有人知道那颗小小的脑袋里在想什么,因为忙于工作的麦德琳丝毫就没有注意到她。
“冷么?”那个时候的艾薇尔德俯下身,把自己身上的狐裘披到小女孩肩头。
而那双怯生生的琥珀色眼睛抬起来时,映出的是她自己的影子一一孤独、被忽视、渴望被抱紧。
那一刻,她忽然就下定决一既然姐姐没空,那就我来吧。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小的女孩会在这个家感到害怕,但她还是牵着那只小手在花园的石径上坐到深夜,耐心地擦去她掉下的眼泪。
那是她第一次象个母亲一样抱住这个孩子,闻着她身上泥土和眼泪的味道,就象是抱住了命运本身。
一可是如今,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却象一面镜子,把这些年所有的努力都无情地摔碎在地。
十八年来,在这个扭曲的家庭里,她一直都在尝试扮演好母亲的角色,去弥补阿蕾克西娅缺失的母爱。
可现在她觉得自己就象一枝忍不住贴近火焰的树枝,一只扑火的飞蛾。
“不必以我的母亲自居,哪怕是尊敬的麦德琳夫人,深爱的也只是一位优秀的继承人.那您呢?您喜欢的又是我表现出的哪一面呢?”
阿蕾克西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情绪波动。
她的声音象一把细长的刀,冰冷、精准的将阿隆尼家族仅存的温柔底色劈开,露出脓烂的真相。
“世界是很残忍的,艾薇尔德婶婶,我从来都不指望会有人会为了保护我,付出一切—所以,我将亲自开辟出属于我的未来,哪怕是以死亡为代价。”
雨水淅沥沥破碎在周围,艾薇尔德的手指轻轻垂下,半支未燃尽的香烟在指间打着微颤,烟灰被风吹散。
阿蕾克西娅与她擦肩而过,像被定格在雕像间的剪影,红发被雨水打湿后贴在颊侧,缓慢垂落,顺着下颌的弧线婉蜒至锁骨,没入灰色礼袍的领口。
她没有回头,两人之间隔着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却比整座校园还要空旷。
风与雨填满了一切缝隙,从肩颈一路切入肺腑。
艾薇尔德的眼底闪过一瞬的疲惫,她眼睁睁看着自己陪伴长大的小女孩走向远处。
就象看见年轻时的麦德琳选择臣服纯血家族的背影一一那种让人无法挽回的、注定要走进火焰的步伐。
“西娅,,她的声音低得近乎被乌云吞没,象是自言自语。
雨声在雕像与尖塔间回荡,此刻远处的拱形长廊下,两道修长的身影静静伫立。
l撑着一柄黑伞,伞檐细密的水珠顺着伞骨滑落,映出他眼底落寂的背影,仿佛隔着这场雨,就能看清她们之间所有压抑到极致的裂痕。
“你怎么突然卦起红发妖她们的家事了?”
塞拉芬先生和莎朗夫人现在正在和麦德琳私谈,于是百无聊赖的俩人也就在高校里逛了起来,没想到正好瞧见老咸鱼与小妖女闹别扭。
虽说不怎么喜欢这一家子,但她还是不太乐意在别人的家事上进行嘲讽。
“只是感觉有些不对劲,我不相信深红祭司在医院的布局仅仅只是为了达成某种心理战术。”l居然非常慎重地思考了一下才回答。
“实力不对等的正规战争下,情报的作用往往会大幅度减小。”手塞进他的口袋取暖,“但我总觉得某位大姐要开始作妖了。”
“无论阿蕾克西娅在想什么,我们都不可能从她嘴里得到答案,没必要浪费时间。”
事实上,如果不是碍于教团对表世界的骚扰愈发加深,l其实不太想这么早就正式开战。
“有兴趣和我去一趟墓园么?”
他盯着撑伞离开教程楼,坐上一辆迈巴赫的艾薇尔德,轻轻擦掉了e·e发梢的水珠。
讨伐开启前70时,红橡木大道。
l推开生锈的铁艺大门,踩着湿软的泥土,轻车熟路的来到雷纳托的老旧木屋。
冷风裹着浓烈的泥煤味飘散在屋内,发黄的桌面上摆着半盒冷掉的披萨。
而皮肤粗糙的老人裹着打上补丁的毛呢大衣蜷缩在火炉边,似乎正在小憩,缓慢吐出沉重的酒气。
但在邪眼的视角中,流淌的咒力早就侵入了他的下丘脑和前额叶皮层。
l沉默了一会,替即将熄灭的火炉填上一把木柴,最后才撑开伞,不紧不慢地穿过排列整齐而错落的墓碑。
“在这样的小镇,你那辆黑斑羚算是非常显亜的座驾。”艾薇尔德没有回头,但扩散的感拥早就发现了靠近的年轻人,“你的跟踪技巧有点超乎我的想象了。”
“并没有跟踪,我大概比メ饥上半个小时才离开高校。”l将一束白色伶合放在齐特争拉的墓前,淡淡地说,“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每次遇到不开心的事,也会在妈妈的墓碑前和她说一会话一一这种片刻的宁静不应该被任何人打扰。”
“看起来你也和自己的姐姐不够亲密。”艾薇尔德笑笑,分给他一支香烟。
“她只是和我一样,不擅长关心人公已。”l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和她过多寒喧,直奔主题,“雷纳艺滩本就不具备担任守墓人的条件。作为偷辞者,他甚至无法提供社会安全号码,是你帮他找到了这个容身之所么?”
“他是飞鸟为数不多的朋友,举手之劳罢了,况眼总得有人为某个印第安白痴打元一下墓碑。”
艾薇尔德裹紧肩头的蓬松的貂尾,微卷的长发沿着肩头披散,倒象是位来祭奠自己丈夫的贵夫人。
“你是什么时候猜到我们曾参与过六十年代的调。”
“我有自己的渠道。”相当信守契约精神的l没有暴露阿蕾克西娅给自己提供情报这件事,“看来,雷纳哲口中那个爱笑的女孩应该就是人了,艾薇尔德夫人。”
“人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越是接近真相,往往就越容易踏入误区。”艾薇尔德吐出长长的青烟,轻声说,“你以为我是齐特争拉曾经的恋人么?”
听见这句话,l愣了一下。
雷声在刹那远去,破碎的水花乌着灰白的石面溅在艾薇尔德的亜角。
她沉默了片刻,将烟蒂踩入泥泞的土壤,火星熄灭。
“事实上,雷纳哲口中那个爱笑的孩是麦德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