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多少人祖传的宝贝也抵不上一家人活命的粮食和一张逃离战火的船票。
这些承载着历史和文化的物件,正以极低的价格汇聚到这里,换成了最实际的硬通货。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店铺右边,那里,小醉是绝对的主角。
一个月不见,孟烦了几乎要认不出她了。
那个曾经带着几分怯生生、需要他保护的姑娘,此刻正端坐在一张桌子后,面前也排着几个人,手里拿的是各式各样的药材。
她手边就放着孟烦了给她的那本厚厚的药材鉴定手册,书页有明显的翻动痕迹,边角甚至有些卷起。
一个山民打扮的汉子递上一块黑褐色、带着特殊纹路的木头。
小醉接过来,没有立刻翻书,而是先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甲轻轻刮下一点木屑捻了捻,甚至还放在舌尖尝了尝味道。
她微微蹙眉思索,然后才快速翻动手册,找到映射的一页,仔细比对图片和描述。
“大叔,您这块沉香不错,是野生的,油脂含量高,”
小醉抬起头,声音清淅,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按甲级沉香的价收,您看可以吗?”
那汉子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连连点头:“可以可以!姑娘你识货!这价钱公道!”
小醉微微一笑,在本子上记录,然后示意张群英那边付款。
她身后,一个结实大木柜敞开着,里面分门别类地堆放着不少收来的贵重药材。
除了常见的灵芝、天麻、三七,最显眼的就是一捆捆、一块块的野生沉香,散发着一股清幽温润的特殊香气,弥漫在整个店铺里。
孟烦了看着小醉那专注而自信的侧影,看着她与卖主从容交流的模样,心里象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暖又胀。
这丫头,真的长大了,在用功,在努力撑起自己的一片天地。
视线转向院子,同样是一派繁忙景象。
院子左边,是木材收购区。
秦红英和曾国兰两个女人,正指挥着两个别着驳壳枪的护卫(看来是不辣找来的老兵兄弟),将收来的各种木材分类、搬运。
那些木头大多沉重,两个护卫累得满头大汗,却干得一丝不苟。
靠近左侧围墙的一排房子,原本是空着的,现在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已经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料,显然是被秦红英租下来当了木材仓库。
这生意,看来做得不小。
院子的右边,则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三十多个年纪不一的孩子,从五六岁到十来岁都有,整齐地(至少是努力保持整齐地)坐在小马扎或石头上。
他们面前立着一块用木架支起的简陋黑板。肖燕儿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粉笔,正在教孩子们认字。
令人称奇的是,肖燕儿将黑板分成了三栏,每一栏写着难度不同的字词,映射着不同年龄段或学习进度的孩子。
她时而指着左边一栏教最小的孩子念“人、口、手”,时而转向中间一栏讲解“家、国、山河”的含义,偶尔还会在最右边一栏写下更复杂的词语,让大一点的孩子跟读、默写。
孩子们的跟读声稚嫩而认真,在这充斥着交易喧嚣的院子里,仿佛一股清泉,洗涤着乱世的浮躁。
孟烦了看着这一幕,看着肖燕儿那虽然疲惫却闪铄着光芒的眼睛,看着孩子们求知若渴的小脸,眼框不禁有些发热,赶紧悄悄别过头去。
活着不易,能让这些孩子在战火中有一隅安心学习之地,或许,这就是他们这些人拼死战斗的意义之一吧。
他环顾这个被充分利用起来的院子。
五间厢房,有三间门口挂着编号小木牌,里面是打通了的大通铺,叠放着整齐的被褥,显然是孩子们的宿舍。
另一间房里传来轻微的打磨声,通过窗户能看到谭素娟正伏在案上,对着一块玉石料子精雕细琢,神情专注得仿佛外界一切都不存在。
她旁边,三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显然是新收的徒弟,在学习这门安身立命的手艺。
只有正房,也就是原本给小醉居住的那间,门上挂着一把铜锁,此刻静悄悄的。
估计重要的库房(比如收来的古董、玉石成品、钱财)和小醉的卧室都在里面。
院子角落搭了个简陋的烧饭棚子,两个面容和善的大婶正在土灶台前忙碌,大铁锅里传来阵阵饭菜的香气,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充满了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气。
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甚至没人注意到站在门口看了许久的孟烦了和陈馀。
孟烦了也没有出声打扰,他就这样默默地看着,心中百感交集。
炮火、牺牲、阴谋、算计……在外面经历的一切生死搏杀,与眼前这充满生机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打仗的日子,真好啊!
他在心里无声地叹息。
哪怕艰苦,哪怕混乱,但这才是人应该过的日子,充满了希望和温暖的烟火气。
就在这时,院门外一阵响动,不辣提着一个布袋子,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嘴里还嚷嚷着:
“饿死老子咯……红英姐,今天有啥好菜……”
他一眼就瞥见了站在院中的孟烦了和陈馀,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
“孟长官!陈副连长!你们回来啦!”
他这一嗓子,总算打破了孟烦了“旁观者”的状态。
几个忙碌的人循声望来,小醉也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与孟烦了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她先是怔住,随即,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喜悦和光彩,脸颊也飞快地染上了一层红晕。
她下意识地就要站起来,但看到面前还有等待的卖药人,又强自按捺住,只是那眼神,再也无法从孟烦了身上移开。
孟烦了心里一暖,对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忙。
他转向不辣,低声道:“嘘,别惊动大家。不辣,你先去把正房的门开开,跟我说说这边情况。陈馀,你去小醉说话吧,你们兄妹也很久没见了。”
“要得!”不辣痛快地应着,掏出钥匙去开正房的锁。
孟烦了则跟着不辣进了正房。屋里收拾得干净整洁,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身上那淡淡的清香。
“不辣,坐下说说,”孟烦了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这个月,基金会这边……怎么搞出这么大阵仗?细细讲给我听。”
不辣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开始讲述这一个月来,这间小院里发生的种种变化、遇到的困难以及取得的惊人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