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五十,天还没亮。
海面能见度很差,不足五百米。
孟烦了站在918号潜艇的指挥舱里,盯着脑海里的系统面板。
十一个红色图标正沿着水道,从西南方向,向东北方向缓缓移动。
日军船队呈两列纵队进入水道。
“朝雾”号驱逐舰打头,两艘驱潜艇紧随其后,然后是七艘运输船,排成两列,海防舰断后。
整个队形很整齐,间距保持得很好,看得出是训练有素的护航编队。
距离在缩短。
一万米,九千米,八千米……
“各就各位。”孟烦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淅。
陀手轻轻转动舵轮,潜艇缓缓转向。
为了扩大鱼雷打击面积,两艘潜艇没有正面迎向日军船队,而是从侧面各自拉开一定角度。
918号在船队左舷方向,1213号在右舷方向,形成交叉火力。
孟烦了盯着脑海里的实时动态海图。红色图标越来越近,七千米,六千五百米……
“918艇,”他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淅,
“一号至四号发射管,装定k27鱼雷。目标:驱逐舰。距离:六千五百米。扇面射击。”
命令通过通话器传到鱼雷舱。
能听见那边传来轻微的机械声——鱼雷发射管注水,前盖打开,鱼雷就位。
“一号管,准备完毕。”
“二号管,准备完毕。”
“三号管……”
孟烦了看着海图。驱逐舰的图标还在移动,航向不变,航速不变。六千三百米,六千二百米……
“发射。”
他的声音刚落,潜艇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剧烈的震动,更象是内部有什么东西被推了出去。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四枚k27鱼雷无声地滑出发射管,进入海水里。
鱼雷尾部的小螺旋桨开始旋转,推进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
鱼雷像四条苏醒的鳗鱼,拖着白色的气泡尾迹,向目标游去。
几乎同时,1213号潜艇也发射了。
西奥多艇长按照预定计划,瞄准了一艘驱潜艇,发射了两枚鱼雷。
孟烦了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他能“看见”鱼雷在水下的轨迹,不是真的看见,是系统面板上的仿真。
四道白色的线,从潜艇位置延伸出去,像扇面一样展开,指向那个红色的驱逐舰图标。
k27 od 4鱼雷和这个时代的普通直航鱼雷,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有没有制导”。
普通的直航鱼雷发射出去,就是一条直线,打不打得中全靠运气和计算。
而k27有声自导头,能自动追踪螺旋桨的噪音,会拐弯,会调整航向,像条有嗅觉的猎犬。
它用“低速小弹头加声自导”,换来了高命中率,专门对付护航舰艇。
时间过得很慢。
一秒,两秒,三秒……
海面上,918号潜艇发射的鱼雷航迹划出四道白线。
雾太浓,能见度太差,“朝雾”号上的了望员看不见。
直到距离缩短到500米。
“鱼雷!”了望员的尖叫声撕裂了凌晨的宁静,
“左舷!鱼雷!”
声音通过传声筒传到指挥舱时,已经晚了。
第一枚鱼雷命中了“朝雾”号的舰尾。
轰——
爆炸声闷闷的,火光在舰尾炸开,橙红色的火焰瞬间吞没了舵机和螺旋桨。
钢铁被撕裂,碎片像烟花一样飞溅。海水疯狂涌入,舰尾开始下沉。
秋山中佐在睡梦中被震醒。
他正在做梦,梦到那个越南舞女,梦到她身上的栀子花香。
然后就是巨响,震动,整个人从床上被甩下来,头撞在舱壁上。
他爬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鼻子里有血腥味。
摸了一把,手上是血。
“怎么回事?!”他嘶吼着,冲出舱室。
走廊里一片混乱。灯光忽明忽暗,烟雾弥漫。
水兵们跑来跑去,有人摔倒,有人尖叫。警报器刺耳地响着。
秋山跌跌撞撞地冲到指挥舱。舱门变形了,他用力踹开。
里面更糟,仪表盘碎裂,玻璃碴子满地。
陀手倒在舵轮旁,头上一个大口子,血汩汩地流。
大副趴在通信台上,一动不动。
“舰长!”一个军官抓住他,“我们被鱼雷击中了!舰尾!轮机舱!”
秋山甩开他,扑到舷窗边。
窗外,舰尾正在燃烧,黑烟滚滚。
海水象疯了一样涌进破口,舰体已经开始倾斜。
“左满舵!”他嘶吼,“释放烟雾弹!保护运输船!”
但他的命令已经没用了。
话音未落,第二枚鱼雷到了。
这枚鱼雷命中了轮机舱。
更大的爆炸。这次是从内部炸开的。
轮机舱里那些高速旋转的涡轮、活塞、传动轴,在爆炸中变成无数致命的碎片,像霰弹一样横扫整个舱室。
正在操作机器的水兵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撕成了碎片。
火焰从通风渠道喷出来,从舱口喷出来,从每一个缝隙喷出来。
“朝雾”号剧烈地颤斗,像条被钓上岸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倾斜角度越来越大,二十度,三十度……
秋山被冲击波再次甩到舱壁上。
这次他没能立刻爬起来。肋骨可能断了,他感觉呼吸困难,每一次吸气都象有刀子在刮。
他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在旋转,灯光在晃,像醉酒后的幻觉。
他听见有人在喊:“弃舰!弃舰!”
努力想爬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看见水兵们从他身边跑过,没人停下来扶他。
他们冲向舷梯,冲向救生艇,冲向任何可能逃生的地方。
秋山想起了中村少佐的话,“如果丢失一两黄金,你我切腹都不够谢罪。”
切腹。现在不用切腹了。船要沉了,他也要死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舷窗外。
远处,那些运输船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象一群迷路的羔羊。
然后黑暗吞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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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918号潜艇的指挥舱里,孟烦了盯着系统面板。
面板上,那个代表“朝雾”号的红色图标旁边,出现了一行小字:
【目标驱逐舰已丧失动力,正在下沉。】
他能想象得到,驱逐舰在燃烧,在倾斜,在水手们的哭喊声中缓缓沉入海底。
一百多人,不知道有几个能活下来。
战斗还没结束。
声呐耳机里传来密集的爆炸声,是深水炸弹。
两艘驱潜艇疯狂地向四周投掷深弹。
但他们连潜艇的位置都无法确定,只是在盲目地攻击,希望能吓跑看不见的敌人。
深弹在水下爆炸,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遥远的地震。
冲击波传到潜艇,艇身轻微地震动。
“保持深度,保持静默。”孟烦了下令。
潜艇像条真正的鱼,悬浮在深水中,一动不动。
引擎停了,所有非必要的设备都关了,舱室里只剩下呼吸声。
这时耳机里传来西奥多的声音,
“命中目标。一艘驱潜艇起火。”
孟烦了看向系统面板。果然,一个驱潜艇的图标旁边出现了火焰标志,舰体参数显示:动力丧失,进水,起火。
干得好。
刚想松口气,突然,面板上的另一个变化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个金光闪闪的图标,“白山丸”号运输船,旁边出现了一个警示标志:【船体中雷。】
孟烦了的脑子嗡的一声。
中雷了?哪来的鱼雷?
他立刻查看918艇的鱼雷轨迹记录。四枚鱼雷都命中了驱逐舰,没有问题。
西奥多发射的两枚,一枚命中了驱潜艇,另一枚……
另一枚的轨迹显示,它错过了预定目标,继续向前,然后……
撞上了“白山丸”号。
操。
孟烦了盯着那个金光闪闪的图标。
图标在闪铄,旁边的损伤报告一行行跳出来:【左舷前部中雷,破口约三米,进水,航速下降至8节……】
破口三米。进水。但还没沉!
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要沉!不要沉!”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指挥舱里格外清淅。
陈朋和张海阔同时转过头,看着他,一脸懵逼。
陈朋眨了眨眼,小声问:“长官,您说……不要沉?”
张海阔也一脸困惑:“不是应该喊‘打沉它’吗?‘不要沉’是几个意思?”
孟烦了咳嗽了一声,掩饰尴尬:“我的意思是……货船上的货物值钱,不要打沉货船。”
这话说得有点勉强。陈朋和张海阔对视了一眼,显然没完全相信,但也没再问。
孟烦了重新看向面板。
“白山丸”号的图标还在闪铄,但状态稳定下来了,进水被控制住了,航速维持在8节,虽然慢,但还能开。
船体倾斜五度,但不至于翻复。
还好鱼雷命中的是前部,不是要害部位。
还好船够大,五千吨级,抗打击能力强。
还好……
他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五十五吨黄金。差点就跟着船沉到几千米深的海底,再也捞不上来。
他定了定神,看向整个战场局势。
驱逐舰沉了,一艘驱潜艇起火丧失战斗力,另一艘驱潜艇还在疯狂投掷深弹。
海防舰在加速,试图冲到运输船前方提供保护。
七艘运输船中,“白山丸”号受伤,航速减慢,其他六艘也开始转向,试图分散逃离。
“长官,”陈朋报告,“敌船队开始分散。”
孟烦了点点头。
这是预料之中的反应。护航舰艇被打掉,运输船的第一反应就是跑,能跑一艘是一艘。
但他不会让他们跑掉。
“准备第二波攻击!”他对通信员说,“通知1213号。目标:剩馀的驱潜艇。”
“通知77号补给舰前来堵截逃跑的货船!”
“是!”
命令传下去。潜艇开始缓慢移动,调整位置,准备第二次发射。
918号艇的目标是海防舰。
孟烦了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一场屠杀。而他是屠杀的策划者和执行者。
他想起前世那些死在日本人手里的兄弟,他们死的时候,日本人可没手软。
现在,轮到他还手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冷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鱼雷舱,五号至七号发射管,目标海防舰。距离:四千米。扇面射击。”
“准备完毕。”
“发射。”
潜艇再次震动。三枚鱼雷滑出发射管,拖着白色的尾迹,向新的目标游去。
海面上的雾,正在被火光染成橙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