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三月兔号,爱丽丝并未立刻去与星穹列车组的伙伴们汇合。
仙舟罗浮对她而言,并不算陌生,之前也在这里留下过不少足迹,这里也有着她想亲自确认的承诺。
为了更自然地融入仙舟古雅而熙攘的街巷氛围,也或许是想借由外物的变换,稍稍调剂一下心情,她换上了那套曾在罗浮购置的衣裙。
那身熟悉的、以浅粉为底、以轻盈玫红薄纱为罩衣的齐胸襦裙。
虽说穿起来步骤繁琐,系带需要耐心调整才能既稳固又美观,但爱丽丝本人还是很喜欢这套衣服。
“好看爱看。”,伊迪丝也是这么评价的。
她此行的目的非常明确。
她想去看看,之前离开罗浮时,曾私下托付景元将军协助筹建的那处特殊设施——一个旨在系统性收容与救助因战争、灾难、家族变故或其他原因流离失所或是处境艰难,无依无靠的孩童的场所。
那是一份基于她对“存护”理念的理解、希望能切实落地的、小而具体的承诺。
只望能真正庇佑几个风雨中的幼芽。
循着记忆中景元曾随口提及的大致方位信息,爱丽丝踏入了罗浮错综复杂却又别具韵味的街衢巷弄。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茶叶与岁月交织的气息,叫卖声、谈笑声、远处隐约的丝竹声构成鲜活的背景音。
她步履从容,粉色的裙摆偶尔掠过光洁的石板路面,引来些许好奇或欣赏的目光,但很快便融入了川流不息的人潮。
不多时,穿过一片相对安静的居住区,一片与周围鳞次栉比的民居商铺格局迥异的开阔区域,出现在视野尽头。
青瓦白墙围出一片颇为宽敞的庭院,墙头偶有藤蔓垂下几点新绿。
透过那扇雕饰着祥云仙鹤图案的月洞门,能瞥见内里葱郁的树木、平整的活动场地,以及几幢看起来崭新而坚固、兼具传统飞檐与现代实用设计的屋舍。
环境清幽,与市井的喧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然而,最先吸引住爱丽丝目光、让她脚步瞬间凝滞的,并非庭院内宁静祥和的景象,而是高悬于朱红正门之上、那块异常醒目的牌匾。
朱漆为底,色泽饱满庄重。其上,是几个笔力遒劲、鎌刻深刻而后填以灿然鎏金的大字——
“爱丽丝善堂”。
爱丽丝的脚步顿住了。
她盯着那几个在仙舟文字中显得格外醒目、同时也无比“陌生”地与自己产生关联的字,足足愣了好几秒。
阳光洒在鎏金字体上,反射出有些炫目的光晕,却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目眩。
随即,一种混合着强烈错愕、深深无奈与极度尴尬的情绪,慢慢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用冰凉的手指轻轻捂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指尖下的皮肤能感觉到明显的升温。
伊迪丝也在脑海深处笑的前仰后合。
她只是……只是请景元帮忙筹建一个救助孩童的场所而已。
怎么……怎么就直接把她的名字冠上去了?还如此堂而皇之地制成匾额?
“善堂”……这个称谓本身倒确实契合仙舟的传统,古雅而贴切。但前缀加上“爱丽丝”……
这组合映入眼帘的瞬间,爱丽丝几乎能清晰地脑补出景元那总是露出一丝笑意的脸,在拍板做出这个决定时,或许还饶有兴致地捋了捋下巴,眼中那一抹“如此甚好”的神情。
这位神策将军,在某些方面,体贴周到得让人感激,但在另一些方面,真是……“周到”得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爱丽丝放下手,努力平复着胸腔里那股混杂的波澜。
罢了,木已成舟,牌匾都挂上去了,光天化日之下,总不能现在立刻找人搬梯子摘下来。
她摇摇头,将那份微妙的窘迫感暂时强行压下,定了定神,抬步向那扇挂着“爱丽丝善堂”匾额的月洞门走去。
名字虽令人尴尬,但她此行的目的并未改变。
抛开那对她而言不是很友好的名字,善堂本身的建设与运作,确实无可挑剔,甚至超出了她最初的预期。
庭院比她预想的更为开阔,精心划分出活动区、休憩角与一小片由孩子们自己打理、生机勃勃的园圃。
地面铺设着防滑处理的青石板,边角处都细心地做了柔化处理,防止磕碰。
几幢主要建筑显然是新建的,飞檐斗拱保留了仙舟建筑的美学韵味,但门窗设计、内部隔断的采光与通风,显然充分考虑了实用性与孩童活动的安全性。
此刻正值午后,阳光温煦,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庭院里,十来个年纪不一的孩子正在追逐嬉戏,另一边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有几个稍大些的孩子围坐着,似乎在听一位面容慈祥的年长妇人讲述着什么故事。
而在另一处,还建有几处学堂,在敞开的窗内,传来孩子们稚嫩却认真的朗朗读书声。
孩子们衣着整洁,款式统一却舒适,面容虽有些仍带着历经苦难后的早熟与谨慎痕迹,但大多数眼神明亮,神情放松,专注于眼前的游戏或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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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穿梭照料、或陪伴在侧的几位妇人,和一位看似管事、气质稳重的中年男子,神态也颇为和煦尽责,目光时刻留意着孩子们的动向。
眼前这幅初步步入正轨的景象,暂且冲淡了刚才那莫名的尴尬。
无论门口的匾额上写着什么,看到自己当初一点微末的念头,能经由他人的手,化为眼前这实实在在、充满烟火人气的庇护所。
能为这些失去依傍的幼小生命提供一方可以暂时忘却伤痛、安心吃饭、学习、嬉戏、慢慢疗愈成长的天地,这份源于“存护”理念得到践行的满足感,是真实而温暖的。
即便起于微末,善意,终归会发芽,并逐渐成长为参天大树。
她静静站在月洞门内侧的阴影里,没有贸然进去打扰这份和谐的日常,只是目光柔和而细致地扫过院中的每一个角落,评估着设施的运行状况、孩子们的精神面貌,心中默默记下几处或许可以进一步优化的细节。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掠过喧闹的活动区,在相对安静的学堂回廊外侧,一株枝叶繁茂、正值花期的桂树下,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穿着和其他孩子一样素净衣裙的小女孩,独自静静地坐在树下的石凳上。
她双手乖巧地放在并拢的膝上,背脊挺直,微微仰着小脸,面向枝叶间漏下的阳光方向。
她不是在“看”,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没有焦距,只是静静地“感受”着——感受风穿过树叶时带来的细微沙沙声,感受阳光落在脸颊、手背上那暖融融的温度,或许还有空气中若有似无的、甜丝丝的桂花香气。
是那个孩子。
爱丽丝清晰地记得她。
记得那双无法映照世间光影、却异常澄澈的眼眸;记得那日即便被其他顽童围住、言语欺侮时,依然倔强抿起的唇角,和那单薄挺直的背脊;更记得自己出手解围后,她迟疑地、轻轻拉住自己衣角时,指尖传来的细微颤抖,和那份深藏的、不知向何处倾诉的落寞。
正是那次偶然又必然的相遇,这个盲眼女孩无声承载的困境与她身上那份沉默的坚韧,让爱丽丝升起了想要在罗浮留下一点更具象、更持久痕迹的念头,而非仅仅是解决一次危机便转身离去。
可以说,这座善堂最初的、最核心的缘起,便与这个女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此刻,看到她安然地坐在这特意营造出的宁静一隅,周身沐浴在暖阳、草木清气与隐约的书声之中,神态平和。
而非记忆里那种惶惶不安的警惕与孤寂,爱丽丝的心底泛起一丝比看到善堂整体更甚的、更为深沉柔软的慰藉。
她正犹豫着是否要上前轻声打个招呼,又担心自己的突然出现会惊扰了女孩此刻沉浸其中的、宝贵的宁静。
毕竟,对于失去视觉的孩子而言,突然的声音或许会引起不安。
然而,那女孩却仿佛心有所感,又或者是爱丽丝的目光停留得过久,带起了难以言喻的感应。
她微微侧过头,空洞却异常清澈的眸子,竟准确地“望”向了爱丽丝所站的、月洞门边的阴影方向。
女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细微的、带着点疑惑的波动,小巧的鼻翼随即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努力辨识空气中某缕极其微末、却又似曾相识的、与众不同的气息——
然后,一个极轻、却带着一丝颤抖与不确定的惊喜的声音,顺着庭院里轻柔的风,飘到了爱丽丝耳边:
“…是……是姐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