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路军的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处不知供奉着哪路神仙的破败土地庙里。
丁伟的处境,比起李云龙那边的焦头烂额,好不到哪里去。
他们同样依靠着丁伟的战场直觉,以及部队过硬的军事素养,堪堪摆脱了日军最初的围追堵截。
代价是部队被冲得七零八落,减员不小,建制都有些不稳了。
泥塑的神像早就被人推倒在一边,身上胡乱盖着一块破烂的防雨布,看不清面目。
丁伟拿了一块干得能砸死人的饼子,就着冰凉的军用水壶,一口一口,慢慢地啃着。
不像李云龙,一遇到不顺心的事就火烧眉毛,上蹿下跳地跳脚骂娘。
越是情况紧急,他这张脸就越是平静,平静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让人摸不透深浅。
可手下的参谋和营长们,却早已乱成了一锅滚沸的粥。
土地庙里,一盏昏暗的马灯是唯一的光源。
光线摇曳,将几个军官的身影在墙壁上投射得张牙舞爪。
他们围着一张铺在地上的简易地图,吵得脸红脖子粗,几乎要指着鼻子对骂。
就在刚才,通讯排的战士冒着被侦测到的风险,冒险架设天线。
接收到了两份来自师部的,内容截然相反的电报。
一份,是师参谋长转发的,关于师长李逍遥的惊天计划。
师长亲自率领三百精锐组成的“尖刀”部队,向西面日军兵力最雄厚的方向突围。
以自身为诱饵,吸引敌人主力。
而远征军主力,则由参谋长带领,伪装成溃败之势,继续向东,佯攻津浦铁路。
这是一个彻头彻彻尾的“自杀式”计划。
用师指挥部的毁灭,换取主力部队的一线生机。
另一份电报,则是刚刚截获的,来自左路军李云龙发给师部的“抗命宣言”。
电报内容粗俗不堪,充满了李云龙式的愤怒和咆哮。
核心意思只有一个。
拒绝执行佯攻命令,全团转向,去西边把师长捞出来。
“学李云龙!没说的!师长都把自个儿当诱饵了,咱还在这儿装模作样地佯攻个屁!那不成孬种了?”
一个性格火爆的营长一拳砸在地图上,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师长有难,咱们当兵的就得去救!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没二话!”
“对!师长要是折在那儿,咱们就算打到东京,回去也没脸见根据地的父老乡亲!咱这支部队的魂就没了!”
另一个营长立刻附和,情绪激动。
一名戴着眼镜的参谋立刻站出来反驳。
推了推鼻梁上已经沾了灰的眼镜,语气急切。
“糊涂!简直是糊涂!李云龙那是匹野马,他做事从来不计后果,咱们能跟着他学吗?这是公然违抗军令!”
“师长的计划你们没看明白吗?主力佯攻,是为了把鬼子的注意力死死地钉在东边!我们要是也跟着往西跑,那谁来给师长分担压力?整个计划就全盘崩溃了!”
“到时候,所有鬼子都回头去打师长那三百人,那是救他还是害他?这是拿弟兄们的命开玩笑!也是拿师长的命开玩笑!”
“你他娘的才糊涂!”
那性如烈火的营长急了,一把揪住参谋的衣领,眼睛瞪得像铜铃。
“老子不懂什么狗屁计划!老子就知道师长有危险,就得去救!什么天王老子的命令,在师长的命面前,都得给老子往后稍稍!”
“你你这是土匪逻辑!无组织无纪律!”
参谋的脸涨得通红。
“老子就是土匪!怎么着?你咬我?”
眼看着两人就要扭打在一起,周围的人赶紧手忙脚乱地上前拉架。
整个破庙里,充斥着焦躁,愤怒,还有一种找不到方向的无所适从。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汇聚到了那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啃着饼子的身影上。
丁伟把最后一口饼子用力咽下肚子,又灌了一大口凉水。
仿佛吞下去的不是食物,而是所有的喧嚣和烦躁。
慢悠悠地站起身,掸了掸手上的饼屑。
没有去看那些争吵得面红耳赤的部下,而是径直走到了那张铺在地上的地图前。
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自觉地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外面山风吹过破庙屋顶的呜咽声。
“都吵完了?”
丁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辩的沉稳。
众人纷纷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丁伟没有批评任何人,也没有表扬任何人,只是淡淡地开口。
“给师参谋长发电报。”
扭头对一直竖着耳朵的通讯兵说道。
通讯兵一个激灵,赶紧拿起纸笔,准备记录。
丁伟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清晰无比。
“电文如下:我右路军,在向预定佯攻阵地转向途中,遭遇日军主力拦截。”
“敌军番号不明,但火力极猛,工事完备,我部数次组织突击,均未奏效,伤亡惨重。”
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身边的参谋长。
参谋长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看着丁伟那平静得有些可怕的眼神,又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丁伟仿佛没有看到他的欲言又止,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说道。
“为保存实力,避免在此地与敌军死拼,造成更大伤亡,我部被迫改变原定作战路线,正向西南方向进行战术转移,以寻求新的战机。目前,已暂时无法执行向东佯攻之既定任务。完毕。”
这封电报念完,整个土地庙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一听就明白了丁伟这番话里的门道。
这是一封滴水不漏的“甩锅”电报。
遭遇主力,突击未果,伤亡惨重,被迫转移。
每一个字,都占着理,都透着一股“非不为也,实不能也”的巨大无奈。
有了这封电报打底,将来就算是捅到延安总部去追究责任,顶天了也就是个“指挥不力”、“作战消极”的罪名。
这跟李云龙那“公然抗命”、“擅自行动”的罪名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团长,高!实在是高!”
那个性子火爆的营长,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对着丁伟竖起了大拇指。
丁伟没理会他的马屁,等通讯兵将电报匆匆发出去之后,立刻下达了新的命令。
这个命令,却让刚刚才“恍然大悟”的众人,再次陷入了巨大的困惑之中。
“命令!全军,立刻化整为零!”
“以连为基本单位!放弃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只携带三天弹药和干粮,从现在开始,向西面,进行大范围武装渗透!”
参谋长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道:“团长,我们到底是要干什么?学李云龙,去西边救师长?”
丁伟摇了摇头,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出一条曲折的,蜿蜒的红色箭头。
那条线,并没有直接指向李逍遥突围的那个方向。
而是像一条迂回的蛇,绕了一个巨大的弧线,狠狠地插向了地图上代表“正在追击李逍遥的日军”的那个蓝色箭头的屁股后方。
丁伟的铅笔头,重重地戳在了日军追击部队的后勤补给路线上。
抬起头,环视着众人。
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异常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狐狸般的智慧光芒。
“李云龙是狼,是疯狗,他的任务是冲上去,正面硬刚,把人从开水锅里直接捞出来。这个活儿,他比咱们擅长。”
“我不是狼,我是个挖灶的。”
丁伟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和冷酷。
“李云龙负责把鸡蛋从锅里捞出来,我就负责把灶膛底下烧得最旺的那几根柴火,给它一根根抽出来!”
“他负责救人,我负责断后!把追兵的后路给我截断,把他们的补给线给我搅烂!让他们追也追不安生,打也打不痛快!”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脑中的迷雾。
众人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李云龙是正面硬刚,是把拳头狠狠地砸在敌人的脸上。
丁伟这是釜底抽薪,是把刀子悄无声息地捅在敌人的腰子上!
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一个刚猛无俦,一个阴狠毒辣,却指向了同一个战略目的。
策应师长,打乱敌人的部署!
“这样一来,”丁伟看着自己的参谋长,一字一句地,将话说得更透,“就算我们俩最后都失败了,师参谋长那边,也只能向上级报告,李云龙是‘公然抗命’,而我们丁伟,顶多是个‘判断失误,作战不力’。”
“打仗,有时候不是比谁的拳头更硬。”
丁伟收起铅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留下了让在场所有军官都回味许久的一句话。
“是比谁,更能把不合规矩的事情,做得看起来最合规矩。”
说完,再次转向通讯兵。
“给李云龙发一封简短的加密电报。”
“内容只有一句话。”
丁伟的眼神望向西方的夜空,仿佛能穿透数百里的山川。
“你负责吃肉,我负责剔骨。生死各安天命。”
与此同时,在数百里之外,戒备森严的日军华中方面军司令部。
一名情报参谋快步走到新任司令官畑俊六的面前,啪的一个立正。
“将军!我们监听到八路军一部主力,正按计划向东移动,其攻势猛烈,似乎已陷入绝境,企图孤注一掷。”
畑俊六的脸上,露出了猎人般的微笑,一切尽在掌握。
情报参谋接着报告:“而他们的另一支部队,那支由他们的指挥官李逍遥亲自率领的诱饵,已经彻底咬钩了!正向西面的预设陷阱区高速前进!”
沙盘前,所有的日军高级参谋,都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在他们看来,这张由三个精锐师团和一个航空兵团编织的巨大罗网,已经到了收网的最后时刻。
那支孤军西进的八路军,不过是网中之鱼,瓮中之鳖,插翅难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