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克生牵着驴,和周三柱向外走。
周三柱忍不住问道:“二郎,为何匆忙赶在张榜之前开业?等你中了举再开业,来捧场的不更多吗?”
许克生摆摆手:“药铺刚开,药材供应、药丸生产都需要磨合。客户太多,药材供应不上,会影响店铺的声誉。咱们不需要太多人捧场,之前积累的客户就足够了。”
周三柱牵着老牛:“你说的对,等名声出去了,药材供应也熟络了。”
三山街人太多了,两人这次没有穿街而过,而是准备向右,走到三山门附近再向南。
周三柱又问道:“二郎,这次张榜过后,你该说亲了吧?来说媒的几乎天天有,俺都不好意思拒绝了。”
许克生有些尤豫:“三叔,能不能再等一等?我今年才十八。”
“朝廷说你十七。”周三柱笑道。
“是啊,结婚太早了。至少等及冠之后吧。”许克生回道。
周三柱嘟囔道:“俺们村,今年好几个十七岁当爹的,你还嫌早。等你二十,他们的娃都满地跑了。”
许克生有些挠头,憨笑道:“三叔,再等等,再等等。”
终究还是躲不过长辈的催婚。
周三柱叹了口气,”好吧。你是想等金榜题名吧?俺听说了,会试不好考呢!”
许克生默不作声。
他没有说自己不打算参加会试了。
如果能中举,举人的功名足够了。
但是现在不是说的时候,免得又被唠叼。
现在族人都对他抱有莫大期望,以为这将是他们这一支第一个进士。
许克生两人向右拐,抬头就看到了高大巍峨的三山门的箭楼。
前行不远是一个卖堪舆风水物件的小店铺,门口堆积了几摞纸钱。
两人刚到门口,里面出来一个穿着青衣的中年男子。
掌柜跟着送了出来,客气拱手作别。
中年男子胡乱摆摆手:“你回去吧,杜先生说了,你做的东西还是能用的。”
掌柜陪着笑:“那是小店的荣幸!”
看到许克生,中年男子突然满脸堆笑,将掌柜丢在一旁,上前叉手施礼:“小人拜见许相公。”
许克生看看他,小眼睛,红脸,矮胖,好象是燕王府的前三管家。
“请问,你是哪位?”
中年男子陪着笑:“小人燕王府的仆人袁芝轩,不过大家都叫小人袁三”。曾经因为给王爷治马,小人有幸认识了相公。”
许克生点点头,牵着驴继续前行。
袁三还没有作罢,而是大声道:“许相公,小人现在不做管家了,现在是杜先生的长随。”
许克生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无非是将他投入诏狱,自己却平安无事,依然还是藩王府邸的奴仆。
能恶心许克生一次,袁三笑的很开心。
周三柱知道许克生曾经被燕王府投入诏狱,也听说过袁三管家。
今日仇人见面,周三柱怒不可遏,当即唾了他一口:“狗东西!”
袁三有些尴尬,瞪了周三柱一眼,看到周三柱已经开始撸袖子,当即转身走了。
恶心一次许克生可以,但是去和许克生的族人翻脸,他没有这个勇气了。
上次如果不是杜望之求情,他就被燕王打死了。
袁三朝三山街走去。
走到路口,他不由地转头向左看了一眼,巷子的尽头是许克生的铺子,据说要卖兽药。
这是自家差点捡到的漏,结果被蠢儿子给弄丢了,被许克生用超低的价格买去了。
据说后来有权贵闻讯想买,但是已经被许克生捷足先登。
许克生今天来,是该准备开业了吧?
袁三干脆进了巷子,走到许克生的铺子前。
他先问了两边的店家,但是都不知道兽药铺子何时开业。
铺子大门紧闭,还没有挂上牌匾。
但是门前收拾的干净,重新铺设了,完全不是过去的污水横流、垃圾遍地的地方。
袁三有些心疼,这个铺子现在转手卖了,至少一百四十贯。
袁家痛失一笔财富!
袁三上前敲了敲门。
慧清道姑打开了门,问道:“大郎,有事吗?”
袁三大咧咧地说道:“咱是来买兽药的。
慧清道姑摇摇头:“五天后才开业,现在还没有药材。大郎五日后再来吧。”
袁三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转身就走。
慧清道姑看着他远去,以为是谁家的刁奴,就关上了门,没有再理会。
夕阳斜照。
三山门下已经被箭楼、城墙的影子淹没。
许克生和周三柱走到三山门附近,就挥手作别了。
周三柱赶着牛车向北,他要出神策门,去观音门出城回家。
许克生向南,沿着秦淮河向东回家。
秦淮河水将夕阳揉碎,河面上跳动着金鳞。
落叶在秋风中飞舞,最后轻触水面,随波打着渐渐远去。
晚风吹过,已经带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许克生紧了紧衣服,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将驴子拴在棚子里,刚要抬手敲门,门已经开了。
董桂花笑盈盈地站在里面:“听到驴叫,就知道是你来了。”
许克生递给她一个油纸包:“宫里的糕点。”
董桂花开心地接过:“谢谢二郎。”
腰门站着周三娘,和穿着道袍的“王大锤”清扬道姑。
和两人也打了招呼,许克生揉搓了几下阿黄的狗头,径直去了书房。
董桂花很快泡了茶水送来了:“二郎,东郊马场的事儿彻底了了吧?”
许克生点点头:“反正没我什么事了。”
董桂花说道:“那个马场离百户所不远,我爹还去那里,认识那里好多人。没想到这次竟然出了这么大祸事。”
许克生回道:“张监正被撸掉了,还有几个群长也被撤职了,太仆寺的一个寺丞被罚俸。”
董桂花摇摇头:“听我爹说,张监正人还不错。被撤职可惜了。反而是那个寺丞,罚俸算什么。”
许克生笑道:“官员的俸禄本来就低,再罚没几个月,他家要过紧日子了,甚至要借债的。”
董桂花想了想,有些不太肯定地说道:“我爹说过,太仆寺的官职都是肥缺,他们俸禄之外还有补贴。”
“哦?”许克生有些疑惑,“什么补贴?”
老朱对官员这么苛刻,怎么还会有补贴?
董桂花摇摇头:“只是听我爹提过一嘴,好象是地租吧?马场有限制的牧场就出租给百姓。”
许克生没有在意,东郊马场已经属于过去了。
他铺开了一张纸,拿起毛笔:“这几天有来找我吃酒的、参加文会的,全都推掉。”
“二郎,不出去结识几个朋友吗?”董桂花劝道。
“不去了,”许克生摇摇头,“药铺要开业了,这几天我要造几味药,为开业做准备。”
“知道啦。”董桂花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又回来了,低声问道:“二郎,清扬姑姑要在这住一晚。”
许克生笑道:“住呗。她又不是没住过。”
董桂花也笑了,”你去东郊马场,姑姑就和奴家住的。
许克生点点头:“有她在,我就放心了。”
“她真的会武功吗?”董桂花问道,“奴家看她道袍里藏着一个小巧的锤子。”
“铜做的,八个棱?”
“金黄的,应该是铜。是有棱的,但是奴家没数。”
“好吧,”许克生叮嘱道,“估计三娘也见过,你告诉她,不要告诉外人。”
“好哒。”
董桂花脚尖轻旋,裙角飞舞,轻盈地走了。
许克生略一沉吟,落笔开写。
他要为药铺准备几个丸剂,作为药铺的主推产品,以后再慢慢补充一些品类o
他没有自创,而是将历史上有名的几个丸剂列了下来。
首当其冲的,必然是“马价丸”。
这个名字的寓意就是,“一颗药丸能救一匹马,价格虽然没有马贵,但是价值却抵得上一匹马的价格”。
现在结症是十分危险的一种疾病,严重时会致死。
结症就是肠梗阻,病因是粪便在牲口的肠子地结块,导致牲口腹痛、停止进食,最后丧失性命。
燕王的那匹马就是得了结症,许克生被绑架去的时候,当时已经到了晚期,只能等死。
方子包含了大黄、芒硝,都是有剧毒的药物。
但是结症属于危重病情,不能用温补的药物缓缓图之,必须用峻猛的药物,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解决顽疾。
当时燕王的马已经奄奄一息,许克生没有开这个药方,就是顾虑病马无法承受如此猛烈的药力,即便当时马价丸解决了病马的结症,也可能因为无法承受药里的大毒而死。
马价丸药力猛,但是很有效,许克生打算定一个高价。
毕竟结症不是随时可见,但是一旦犯了就会要命。和牲口的性命相比,一丸药的价格虽然高一点,但是一般都会购买的。
还有一个传统的丸剂“打结丸”,也是治疔结症的。
但是打结丸的药效温和,不如马价丸效果好,许克生准备等药铺有了名声再推出。
许克生写的第二个丸剂是“蟾酥锭”。
这个主要用于清热、防暑、解毒。
药材包括蟾酥、香。
夏天牲口如果中暑,可以用这个丸剂,成品不是丸子,而是一个圆片。
丸剂的销量主要集中在夏天。
不过现在有谢十二他们在,许克生估计一年四季都有生意。
谢十二他们常举行地下赛马,马儿在赛场狂奔,很需要清热的药物。
目标客户有钱,因此许克生计划将这个丸剂定一个高价。
许克生写的第三个丸剂是健脾消食丸。
这个是大众都需要的丸剂。
主要治疔牲口脾胃虚寒、消化不良、慢草症等慢性病。
尤其是慢草症,就是食欲不振,许克生在行医中发现是一种常见病,这次在东郊马场也有几匹马几得了这种病。
农民用的耕牛、百姓出门的代步工具驴子、达官贵人骑乘的骏马————都会得这种病。
虽然不是要命的病症,一般兽医也能开个方子,但是总不如丸剂来的方便、
实惠。
可以预计,这个丸剂的销量会很大。
其中零售的购买主力是底层的百姓。
许克生准备将这个丸剂定一个优惠的价格,走薄利多销的路子。
写了这三个丸剂的药方,许克生就没有继续罗列。
药铺刚开,有这三个主打的丸剂就足够了。
这三个丸剂都是针对大牲口的,许克生没有打算在药铺出售鸡鸭鹅的药。
主要是没有市场,百姓家养的家禽病了,有空就自己准备一点草药,没空就任由它自生自灭了,不可能有闲钱给家禽买药。
至于其他的大路货的丸剂、粉剂、药膏,他准备从老徒弟卫博士那里直接进货。
卫博士跟着他治疔了不少牲口,积累经验后也开发了一些药。
就如之前治过一个皮肤病的牛,卫博士据此调配了一种药膏,治皮肤病很有效。
有了这些林林总总的药,再加之一些药材,药铺的架子就充实了。
许克生换了一张纸,开始罗列需要的药材,以及需要准备的数量。
暮色四合,冰冷的秋风卷着枯叶拍着京城。
燕王府。
杜望之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桌子上已经摆了几个小菜,还烫了一壶酒。
两个漂亮的宫女侍立在两旁。
杜望之坐下,自斟自饮。
温暖的黄酒穿喉而过,一阵暖意从心口四溢。
杜望之满足地叹了口气,拿起了筷子。
虽然最近被王爷冷落,但是在王府的待遇一如从前,并没有降低。
两个宫女伺候生活起居,两个粗使负责打扫清院子、清洗衣服。
外面传来脚步声。
袁三来了,站在门口叉手施礼。
“先生!小的将罗盘取来了。”
“好。”杜望之伸筷子夹菜,根本没有看他。
袁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高举过了额头。
一个宫女上前接过,回来放在桌子上。
杜望之继续喝酒吃菜,没有理会。
袁三自从跟了他,反而比过去当管家机灵了,也很有眼力见。
自己这次定做了一个罗盘,就是袁三主动请缨,去谈的价格,来回交涉定做的细节。
袁三没有告退,而是道:“先生,小的在三山街看到了许克生。”
?!
杜望之端着酒杯的手一哆嗦,黄酒洒了一些。
他听到了一个最不愿意听到的名字。
他将酒杯重重地蹲在桌子上,抬眼盯着袁三,目光如毒蛇一般。
莫非袁三之前的恭顺是假的?
今天在晚餐的时候揭短打脸?
“贼厮,提那狗贼作甚?不想让爷吃饭了?”
袁三心生惧意,急忙跪下:“先生,小人打听了,他的兽药铺子在五日后开业。”
杜望之冷哼一声,”你以为老夫不知道吗?他的族叔请人推算吉日,请的人是咱的徒孙。”
袁三很失望。
本以为得到了一手的消息,特地前来拍马屁。
没想到拍在了马蹄上,还是一个馒了的消息。
杜望之失望地捏起筷子,刚才还以为这小子变机灵了,没想到还是这么蠢。
袁三这个时候就该走了,但是他厚着脸皮继续跪在地上,”先生,小的能否将这个消息告诉二殿下?”
???
杜望之看着他,伸出的筷子僵在了半空。
告诉二殿下————
杜望之知道自从大校场赛马燕王府出了问题,王爷怀疑自家的灰色马被下了毒,二殿下更是直接将这笔帐记在了许克生头上。
自己对许克生恨之入骨,可惜没有机会下手。
现在许克生的兽药铺子要开业了,二殿下知道了肯定不会放过的。
杜望之看了袁三一眼,这小子也不算太蠢。
“这种小事,你自己看吧。别眈误二殿下学习就行。”
袁三知道这是同意了,大喜道:“先生放心,小的知道分寸,绝不影响二殿下的学业。”
看着袁三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杜望之美美地喝了一杯酒。
他又夹了一片酱驴肉放在嘴里,用力猛嚼,恨不得这就是许克生的皮肉。
徒孙给许克生的铺子算的是大凶的日子,绝不宜开业。
再有二殿下捣乱,许克生这次要栽一个大跟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