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陈念问出这一句话时,淳静姝身子顿了一下。
这件事情,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在遇见淳启哲之前,她便跟陈念结识了。
淳静姝咬唇,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象是认命一样,垂下头去,“是。”
陈念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侧头看淳静姝,她除了头下垂,睫毛也是下垂的,不,应该说,整个人人的气场都是下垂的。
下垂到,有些狼狈。
而这样狼狈的,这样低沉的气息,跟六年前,一模一样。
那时,村里出现了瘟疫,江芙蕖出现,衣袋不解亲自研制出了解瘟疫的方子。
当时,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江芙蕖却晕倒了。
她以为江芙蕖太累了,直到搭脉后,才知道江芙蕖有了身孕,而且还胎位不稳。
小心翼翼地给她盖好被子,陈念守在她床边一晚,还扎了银针。
等到江芙蕖在此醒来,她问江芙蕖,“芙蕖,你有喜了,但现在的状况不是很好,你的夫君呢?若是他能……”
那时,江芙蕖身子一僵,敛下睫毛,垂下头,脸上除了凄惨,再无其他颜色。
她发白的唇开合,艰难地吐了一句,“陈姐姐,我,没有夫君,他也……也不会来。”
声音越说越小,直至听不见。
陈念瞳孔放大,从这一句话已经读懂了全部。
此前,在面对瘟疫肆虐的无情,官兵封锁的冷漠,村民抱私底绝望,江芙蕖的脸上都是平静的,坚强的,从不退缩的;
她以为像江芙蕖这样大义的女子,后头有人支持,或者从小有人撑腰,受过良好的教养,见过大世面,所以才会有临危不乱的底气与沉稳的内核;
可,当她声细如蚊地说出“他不会来”这几个字后,陈念瞬间心疼起来。
她瞧着江芙蕖眼中一圈又一圈却又隐忍不落的泪水,眼框中猛然腾升起一股滚烫的热议,沸腾着滚出,落地。
“妹妹,是姐姐不好,不知道情况,惹了你心烦。你放心吧,你怀孕这段时间,由我照看你,不会叫你一人作难的。”
她一把揽住江芙蕖的肩头,就象此刻一样,拍着她的后背,无声安慰着。
淳静姝亦如同六年前一样,长时间压抑的,无法诉说的苦闷,在这一刻,以眼泪的形式喷涌而出。
象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懂她的人,她的眼泪肆无忌惮,尽情滑落,直到过了片刻,情绪才慢慢平息。
“姐姐依旧那么敏锐,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姐姐的眼睛。”姐妹俩坐在窗前,淳静姝斟茶,拿出酥饼点心。
“方才他来了之后,我一直停在侧门旁边没走,我看你跟他的相处方式,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他送你们回来时,我也看到了,当他与遇初同框时,心中便产生了这个念头。”
陈念喝下一口茶,有一肚子疑问想要问,“芙蕖,方才我听他叫你静姝,他这是没认出你来?”
“是,我用的不是真身份。”淳静姝将事情的经过粗略讲了一遍。
陈念听得目定口呆,愣了好一会。
其实,她觉得,若是江芙蕖能够一直跟着淳启哲,也不失为一桩圆满的结局;
可,谁又能想到顾于景又看上了她。
“你们两人这是什么缘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一直用淳静姝的身份跟他相处吗?”
“不会,我会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跟他说清楚,然后,不会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淳静姝摇头,说出自己的想法。
“可,你们既然在一起了,为何不继续下去,他现在对你跟遇初很好,我听在心里,也看在了眼中。
其实,按照我一开始的想法,我觉得顾于景就应该受到一些磋磨。可是,我又担心你离开顾于景,会再次碰到下一个石锐,又会出现以前那样的问题。”
陈念环伺周围,看到医馆里面添了不少精良布置,譬如梨花木雕屏风,云锦帘子,碧玉砚台,不是淳静姝的风格,应该是顾于景置办的;
最主要的是,方才顾于景在不知道遇初是自己孩子的前提下,还能如此对待遇初,实属难得。
“姐姐,你看到的这些都是表象,他心中,其实另有其人。我或许是长相符合他的要求,或许,不过,是他心中所爱的一个,替身罢了。”
淳静姝眼中透露出一丝坚定,她知道陈念的担心,声音渐渐降低,“姐姐,其实去侯府也不一定就是安全的,我与遇初这段时间,也受了不少苦。”
她曾经那样深爱顾于景,做不到到看着他与其他女人恩爱。
这个问题,她此前仔细思考过,也做出了决定。
“替身?”
“是。”
“芙蕖,你可知道那个替身是谁?”
“不知。”淳静姝脸上恢复了淡淡的模样,这些,她也无力再去打听了。
顾于景对自己只会说“往事休提,只看来日”,他的过往与以前的女人,他从未跟自己提起过。
她拿起一块酥饼,轻咬了一口。
陈念看着淳静姝,尤豫一会,缓缓道,“芙蕖,此前我们的谈话被打断,还有一段我未与你细说。顾于景去玉县找你时,他在你的坟头哭了。”
指尖瞬间凝住,失去力道,酥饼从手中跌落在地,碎成两半。
如同她此刻的心情,一半是坚定的,一半在听到陈念的话后,出现了不可思议的微颤。
顾于景竟然会哭?
怎么会为她哭呢?
他断了手,被请出侯府,被抛弃到江州,她都没有见到他哭;
他被人劫持,刀架在脖子上,性命随时结束,他没有哭;
他一人群战大盗,对楚毅斌,也没见他哭;
可是他却对着一个他说是消遣的人哭了。
以前江芙蕖哭时,他奚落她: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流得再多也无用;
可,他为什么要哭呢?
为什么要为江芙蕖哭呢?
淳静姝想不明,难道是因为自己给他治好了手,他知道了感恩?
又或是,他良心发现,觉得自己死得太过凄惨?
总不会是因为他舍不得?或者什么别的吧?
淳静姝立马打住,努力压制住自己心绪。
以前就是因为自己喜欢多想了,喜欢揣测,她才会觉得顾于景对自己不一样。
“我们被石锐骚扰怕了,当时不知道他的身份,因此我与村长等人,并没有对他透出任何真实消息。”
陈念眼神复杂,“芙蕖,我知道,你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我也不是要你硬留在顾于景身边,只是希望你在最终行动时,多考量一下,也周全一些。”
“姐姐,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淳静姝点头,经过几次深呼吸后,面上的表情恢复如初。
陈念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毕竟,人心是很复杂的,一次哭泣,或许能说明什么,或许也不能说明什么。
谁让顾于景当年伤江芙蕖伤得那么深呢?
在两人沉默的间隙,一只蹴鞠飞了进来,陈念下意识地去接,抬头,对上一双圆圆的乌黑大眼睛。
“你是?”遇初觉得眼前的人很熟悉。
“遇初来了,我是念念姨呢。”
陈念伸手抱起遇初,从桌上拿起一块酥饼递到遇初手中,笑着像遇初小时候那般,蹭着他的脸,“怎么,不认识姨姨啦?当年,你还是我接生的呢!”
“念念姨?”
遇初接过酥饼,眼睛骨碌碌直转,“我想起来了,您是姨,念念姨!”
“对嘛,看来姨以前没有白疼你。”
陈念嘴角的弧度加深,“遇初真棒,都长这么大了。”
“那还不是因为姨姨才来看我。”遇初嘟囔着嘴,哼了一声。
“是啦,是姨姨不好,今后,多来看你如何?”
陈念与放了一块酥饼到遇初手中,遇初道谢后,眉眼弯弯,脸上也挂上了笑容。
“哥哥,我也想吃。”
另外一道童声响起时,陈念望向门口,遇明往屋内跑,身后跟着小月。
“怎么又多了一个孩子?”
她面露吃惊,不太确定,“芙蕖,这是你跟顾于景生的?”
芙蕖?这是淳娘子的小名?
小月抬头看着淳静姝,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过很快便被遇明分走了注意力。
“哪能啊,是我救下来的孩子。”
两个孩子一来,淳静姝有些阴霾的心,立马转晴,她起身,从碗碟中拿了两块酥饼,笑着放到遇明手中,“来,遇明,这里有。”
之后,她走到小月跟前,“今日来了客人,再去拿一些酥饼来吧。”
在小月转身的那一瞬,淳静姝在小月耳边低语,“今日之事,不可对其他人说起。”
小月点头应下。
而此时,顾于景办完公务,走出知州府衙,经过一处侧门时,忽然想到那个医女的背影,总觉得有些熟悉。
“松烟,你派人去注意今日来医馆的那名女大夫的动向。”
顾于景顿了一下,“当然,不要惊动了那名女大夫,也不要惊动了静姝。”
自从楚毅斌兄妹与顾侯夫妻来通州后,他便对出现在淳静姝身边的人很注意,生怕出现了什么差错与闪失。
他承担不起,也承受不起,淳静姝再发生什么意外了。
“主子放心,属下知道怎么做。”
顾于景颔首,掀开锦袍,上马车,“最好是查一查她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