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寂守望者跪下的那一刻，整个冰隧道开始发生变化。
墙壁上那些融冰再冻结形成的纹路，突然亮了起来——不是归寂徽记那种暗红色的不祥光芒，而是纯净的、如同极光般流转的淡金色与冰蓝色交织的光带。
光带顺着隧道向下蔓延，照亮了前方深邃的黑暗。
“权限确认。安全通道已开启。”寒寂的声音变得清晰，那种机械感减弱了，更像是一个沉睡太久、刚刚苏醒的古老灵魂，“记录者继承者，请随我来。”
它站起身，两米多高的身躯在狭窄隧道中显得格外庞大，但移动时却异常轻盈，冰晶构成的外壳与地面接触，几乎没有声音。
苏晚看向傅承聿，点点头。
“跟紧。”傅承聿对秦远和伊万低声道，同时将手枪重新上膛，保持着高度警惕。
秦远搀扶着伊万，一瘸一拐地跟上。伊万的腿已经用应急夹板固定，但每走一步都疼得脸色发白。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伊万看着前方那个非人守卫的背影，声音干涩，“还有那个……冰里的东西……”
“现在没时间解释。”苏晚说，目光紧盯着寒寂的背影，“先下去。归寂的人已经提前进入核心区域了。”
隧道向下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走了约莫十分钟后，前方出现了第一处分岔。
左侧的通道明显是新挖掘的——冰壁上的切割痕迹粗糙，地面散落着工具碎片和几滩已经冻成黑色的血渍。通道尽头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灯光，以及某种低沉的、仿佛诵经般的吟唱声。
“那是他们的路。”寒寂停住脚步，椭圆头颅转向右侧，“这边是……正确的路。”
右侧通道完全不同。冰壁自然形成，光滑如镜，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散发着微光的霜晶。通道入口处立着两根冰柱，柱身上雕刻着与无页之书中类似的复杂符文。
但此刻，其中一根冰柱已经断裂，断口处残留着焦黑的爆炸痕迹。
“他们试图强行突破这里的防护。”寒寂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愤怒，“但他们打不破‘静默符文’。所以选择了……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通往哪里？”苏晚问。
“通往‘门’的错误面。”寒寂的头部浮现出复杂的符号，“古代建造者为了防止入侵，设计了双层结构。正面需要完整权限才能开启，而背面……有‘捷径’，但那条路，有守卫。”
“什么守卫？”
寒寂沉默了几秒。
“我的兄弟。序列二，‘炎烬守望者’。”
傅承聿皱眉：“它被归寂控制了？”
“不。”寒寂的符号闪烁，“炎烬……已经死了。三百年前，它的核心就被击碎了。现在守在那里的，只是它残留的‘怒火’——无差别攻击任何闯入者的自动化防御系统。归寂的人，正在用生命填那条路。”
仿佛为了验证它的话，左侧通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爆炸的闷响和冰层坍塌的轰鸣。
冰语者的声音再次从扩音器传来，这次带着明显的喘息和怒意：
“苏小姐，看来你得到了守卫的青睐。很好。但别高兴太早……我们已经突破了炎烬的怒火。再有十分钟，我们就能到达‘门’前。而你……来得及吗？”
苏晚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向寒寂：“最快路径。”
“跟我来。”
寒寂的身体突然开始变形——那些冰晶触须重新组合，在它背部形成了两对半透明的、如同冰蝶翅膀般的结构。
“抓住我。”
苏晚和傅承聿对视一眼，同时伸手抓住寒寂外壳上的凸起。秦远和伊万也咬牙跟上。
下一秒。
寒寂背部的冰翼猛然振动。
没有声音，但一股强大的推力传来。众人脚下的冰面突然向下塌陷，形成一个光滑的冰滑道。寒寂带着他们，沿着滑道高速向下滑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两侧冰壁化为模糊的流光。温度急剧下降，零下六十度、七十度、八十度……秦远的仪器疯狂报警，然后直接死机。
但苏晚周身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秩序屏障，将傅承聿等人也保护在内。
滑行持续了大约两分钟。
然后，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冲出了隧道，进入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空间。
这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冰窟，直径至少有三公里。穹顶高达数百米，上面倒挂着无数巨大的冰锥，每一根冰锥的尖端都散发着柔和的淡蓝色光芒，将整个空间照亮。
冰窟的中央，是一个直径约五百米的圆形平台。平台完全由某种深蓝色的晶体构成，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的光芒。
是一座门。
不，那甚至不能称之为“门”。
那是一道“裂隙”。
一道悬浮在半空中、长约十米、高约五米的、竖直的黑色裂隙。裂隙边缘是不规则的锯齿状，像是一块被暴力撕裂的空间。裂隙内部是绝对的黑暗，连光线都无法逃逸，只是在边缘处，偶尔会闪烁几下暗红色的、如同血管搏动般的光芒。
裂隙前方，立着三根石柱。
左右两根石柱上，已经分别放置着两件物品——
左边，是一块残缺的玉璧，淡青色，表面流淌着温润的光泽。苏家禁地的那一块。
右边，也是一块玉璧，但颜色是深蓝色，形状与左边那块正好可以拼合。傅家守护的那一块。
而中间那根最高的石柱，顶端是空的。
第三块钥匙，应该在那里。
但此刻，空柱下方，站着七个人。
他们都穿着纯白色的极地防护服，但胸口绣着归寂的徽记。为首的是一个瘦高的男人，没有戴面罩，露出一张苍白、布满皱纹的脸。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灰色，瞳孔深处，有一点暗红色的光在闪烁。
冰语者。
他手中拿着一件东西——一根半米长的黑色晶体权杖，权杖顶端镶嵌着一颗跳动着的、仿佛心脏般的暗红色宝石。
“欢迎，苏小姐。”冰语者微笑，声音直接在众人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空气传播，“你来得正是时候。仪式……刚好需要最后一个‘见证者’。”
他举起权杖。
权杖顶端的宝石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裂隙开始蠕动、扩张。
边缘的锯齿状裂口变得平滑，渐渐形成了一个规整的、长方形“门”的轮廓。门框由暗红色的能量构成，中央依然是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但此刻，在那黑暗深处，开始浮现出……景象。
破碎的星辰。
崩塌的宫殿。
无数扭曲的、非人形体的影子在虚空中飘荡。
以及，一个端坐在由骸骨和废金属构成的王座上的……巨大轮廓。
那个轮廓缓缓转过头。
尽管隔着一道“门”只是一个投影般的景象——
苏晚还是感觉到了。
一股庞大、古老、充满了终末之息的意志，穿透空间，落在了她身上。
无页之书在她的意识海中疯狂翻动，书页边缘甚至开始燃烧，散发出焦糊的气息。存在基石剧烈震颤，几乎要碎裂。
“那是……”傅承聿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惊，“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那是吾等信奉的终极——‘归寂之主’的一缕意识投影！而这道门，就是连接我们这个现实，与归寂之庭的……通道！”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只要将三块钥匙放入祭坛，门就会完全稳定，归寂之主的力量就能真正降临此世！届时，万物将迎来最终的宁静，一切纷争、痛苦、欲望……都将归于永恒的寂静！”
“而你，苏小姐——”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将荣幸地成为第一个……被净化的灵魂！”
他挥动权杖。
平台周围，六名归寂教徒同时跪下，开始吟唱那种扭曲的、令人作呕的咒文。
随着咒文响起，平台地面浮现出一个巨大的、与之前在华尔道夫酒店地下看到的相似、但复杂百倍的法阵。
法阵的光芒，开始涌向中间那根空着的石柱。
也涌向……苏晚。
“阻止他们。”苏晚对寒寂说。
但寒寂没有动。
它的椭圆头颅低垂，符号黯淡。
“我……无法攻击。”它的声音充满痛苦，“建造者设下的限制……序列守卫在‘门’的激活范围内，不能对‘钥匙争夺者’出手。这是……防止守卫私自集齐钥匙的保险机制。”
苏晚心一沉。
所以她必须自己上。
但冰语者显然不是陈启明那种外围成员。他手中的权杖散发出的能量波动，远超苏晚之前遇到的任何归寂教徒。
更何况，还有那道“门”后的存在，正在注视这里。
“承聿。”苏晚低声说。
“我知道。”傅承聿已经举枪瞄准，“秦远，带伊万退到隧道口。如果我们失败……炸塌洞口。”
“可是——”
“执行命令！”
秦远咬牙，搀扶着伊万向后挪。
冰语者看到了他们的动作，却只是轻笑：“没用的。门一旦开始激活，这片空间就已经被‘锚定’了。任何物理破坏，都无法中断仪式。”
他再次挥动权杖。
这一次，权杖指向的，是平台边缘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堆放着几个巨大的金属箱。是打开的，里面是——
“伯格博士？！”苏晚瞳孔收缩。
是伯格博士，但不止一个。
箱子里躺着至少六个“伯格博士”——或者说，是他的克隆体。每个人都睁着眼睛，眼神空洞，胸口有同样的手术痕迹，天灵盖被打开，大脑暴露在外，表面爬满了黑色的归寂纹路。
“完美的‘意识电池’。”冰语者微笑，“虽然原版死了，但他的克隆体，依然保留了足够的大脑活性和意识残响。六个克隆体，足够为仪式提供……最后的能量。”
他权杖一点。
六个克隆体同时开始抽搐，他们的大脑发出暗红色的光，光芒被法阵抽取，汇入那道门中。
门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稳定。
门后的景象，也更加真实。
苏晚甚至能看清，那个王座上的巨大轮廓，缓缓抬起了手——
一只由无数骸骨和金属碎片拼接而成的、畸形的手掌，穿透门扉，向现实世界伸来。
指尖，已经触碰到了门的这一侧。
寒气、死亡的气息、万物终结的预兆……顺着那只手，弥漫开来。
“来不及了……”秦远绝望地说。
傅承聿已经扣动扳机。
子弹射向冰语者，但在距离他三米处，就被一层暗红色的屏障挡住，融化、蒸发。
冰语者甚至没有看他，只是专注地盯着门，口中念念有词。
苏晚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巨手，看着门后那个恐怖的轮廓，看着法阵中越来越盛的光芒。
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她松开傅承聿的手，向前走去。
“晚晚？！”
“别过来。”苏晚没有回头，“我要……赌一把。”
她走向平台，走向那三根石柱，走向那道正在洞开的、通往终末的门。
冰语者注意到了她，眼中闪过警惕，但更多的是讥讽：“想抢钥匙？已经晚了。仪式一旦开始，就不可逆转。你就算拿到第三块钥匙，也——”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苏晚的目标，根本不是中间那根空着的石柱。
她走向的，是左边那根——放置着苏家那块钥匙的石柱。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块淡青色的玉璧。
用力一扯。
钥匙，被她从石柱上，硬生生取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