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得这股气息。
在他过去的“剧本”里,每一次他与“反派”的最终对决,在最关键的时刻,反派身上总会爆发出类似的气息,从而力量大增,将他逼入绝境,最后再由他“奇迹般”的反败为胜。
过去,他以为那是魔道功法的某种爆发秘术。
现在,他懂了。
那是“作者”的笔墨。是“作者”为了推动剧情,强行给反派“加戏”的痕迹。
这一次,“作者”似乎嫌之前的火柴人太过温和,不够刺激,所以亲自下场,往这个“角色”的残骸里,注入了更纯粹,更本源的“力量”。
他在重塑一个“演员”。一个更符合他那恶劣趣味的,新的“演员”。
楚休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要审题。
他要看清楚,这个“作者”到底想写一个什么样的新故事。他要看清楚,这个新登场的“演员”,它的“人设”是什么,它的“戏路”又是什么。
在楚休的注视下,那堆焦炭般的碎末,开始蠕动。
它们不再是简单地重新组合成一个火柴人的形状。
那些碎末,在漆黑魔气的催化下,开始融化,变成了一滩粘稠的,如同石油般的黑色液体。紧接着,这滩液体开始吸收周围的一切。
它吸收了地上行人的脚印,吸收了风中飘过的柳絮,吸收了墙角青苔的湿气。
更重要的,它在吸收那些弥漫在空气中的,两种极端的情绪。
柠檬味的狂喜,被它贪婪地吸入,化作一抹诡异的亮色。
苦瓜味的悲恸,被它无情地吞噬,沉淀成一抹深沉的底色。
黑色液体不断翻滚,膨胀,最终,缓缓的,拉伸成一个人形。
那是一个比之前火柴人高大许多的身影。它的身体,不再是简单的线条,而是由那种半固态的,流淌着黑液的物质构成。它的四肢修长,动作间带着一种夸张的,舞台剧般的优雅。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脸。
那是一张纯白色的,如同面具般的脸。脸上没有任何五官,光滑得像一块白玉。
突然,那张脸上,一道裂痕毫无征兆地出现。
那是一道向上弯曲的,用最艳丽的红色画出来的,夸张的笑唇。
紧接着,两点漆黑的,如同墨滴般的空洞,出现在了笑唇的上方,那是它的眼睛。
一个全新的“演员”,诞生了。
它站在那里,歪着头,似乎在打量这个全新的世界,以及它全新的身体。它抬起一只手,看了看自己流淌着黑液的手指,然后,将手指放到了那夸张的笑唇边。
它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似乎,在品尝着什么。
然后,它那两点漆黑的空洞,转向了楚休。
隔着整条街的喧嚣与混乱,一人一怪,目光交汇。
楚休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说,之前的火柴人,是一个天真而残忍的“孩童”。
那么眼前这个东西,就是一个纯粹为了“表演”而生的,彻头彻尾的“疯子”。
那个新生的怪物,对着楚休,缓缓的,鞠了一躬。
那是一个无比标准的,戏剧演员在演出结束后,向观众致谢的动作。
它的嘴角,那道红色的裂痕,咧得更大了。
无声的宣告,响彻在楚休的脑海。
好戏,开场了。
新生的怪物,那个被楚休在心中命名为“小丑”的存在,并没有立刻发起攻击。
它直起身,迈开修长的双腿,用一种优雅又滑稽的,类似于芭蕾舞的步伐,走进了青云镇的主街。它就像一个刚刚登上舞台的首席演员,迫不及待地要熟悉自己的表演场地。
街上那些或哭或笑的镇民,在它的眼中,似乎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件可以随意摆弄的道具。
它走到一个正抱着柱子傻笑的大汉面前,伸出流淌着黑液的手指,在那大汉的眉心,轻轻一点。
大汉的笑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癫狂的狂喜。他不再傻笑,而是开始用自己的脑袋,疯狂地撞击面前的石柱,每撞一下,都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仿佛那不是疼痛,而是世间最极致的享受。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下,与他脸上的笑容混合在一起,构成一幅血腥而荒诞的画卷。
小丑满意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自己的“作品”颇为赞赏。
它又踮着脚,跳到了街道的另一边,来到一个正哭诉自己丈夫早亡的寡妇身旁。它没有去碰那个寡妇,只是在她耳边,用一种不成调的,尖锐的声音,轻轻哼唱了一句。
那寡妇的哭声,也停了。
她抬起头,眼神空洞,脸上挂着两行血泪。她不再哭诉,而是开始一遍又一遍地,用尖利的指甲,在自己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她的动作机械而麻木,仿佛那张脸不是她自己的,而是一块必须被划破的画布。
小丑拍了拍手,像是在为这精彩的“即兴表演”喝彩。
它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指挥家,而整个青云镇的悲欢离合,都成了它指挥棒下的音符。它不创造情绪,它只是“放大”和“扭曲”。
它将快乐,扭曲成自残式的狂欢。
它将悲伤,扭曲成麻木的自我毁灭。
这比之前火柴人那杯“柠檬水”,要高明得多,也恶毒得多。那是一种对“故事”更深层次的理解和运用。它不再满足于简单的“好”与“坏”,而是开始玩弄“情绪的质感”。
林家小院内,林不悲的哭声,第一次出现了凝滞。
他饿。
但他发现,那些原本虽然被污染,但还能勉强下咽的“悲伤辅食”,此刻彻底变了质。它们不再是单纯的苦涩,而是多了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消化的,“戏剧性”。
那感觉,就像一个饥肠辘辘的人,面前的食物突然活了过来,开始在他面前跳舞、歌唱、表演杂技。
能看,但不能吃。
这让林不悲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困惑。他的哭声,从单纯的索食,变成了一种无能的狂怒。
楚休静静地看着小丑的表演。
他没有出手阻止。
因为他知道,这正是“作者”想看到的。
一个觉醒的“丹童”,与一个新登场的,实力强劲的“反派”之间,展开一场惊天动地的战斗。这出戏,才够精彩,才够味。
他若出手,便是入戏。
他若入戏,便是遂了“作者”的心意。
所以,他只是看着,分析着。分析这个新“演员”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演”细节,试图从中找出“作者”为它设定的“核心逻辑”。
小丑在街上巡游了一圈,似乎对这些普通的“群众演员”失去了兴趣。它的目光,那两个漆黑的空洞,再次锁定了楚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