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楚休懂了。
血河老祖不是败给了他楚休,也不是败给了“昊日天剑”。他是败给了“剧本”。剧本需要一个反派在这里落幕,来成就主角的高光时刻。所以,他必须败。
那么,一个被剧本强制退场的“演员”,一个被关在后台小黑屋里,怨恨了上百年的“故人”,会不会对他这个前来“探监”的“仇敌”,产生一点小小的兴趣呢?
楚休觉得,会的。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前行。这个世界,对于曾经的他来说,是家园,是需要守护的地方。山川河流,一草一木,都曾是他心中“正义”的一部分。而现在,这些景物在他眼中,褪去了一切情感色彩,变成了一张张没有意义的,可以随时被替换的“地图贴图”。
走了约莫半日,前方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兵刃交击的脆响。
楚休抬眼望去。
一辆华丽的马车,被一群凶神恶煞的山匪围在中央。几个护卫模样的家丁,正手持钢刀,与山匪们浴血搏杀,但显然已是强弩之末,身上个个带伤。
马车的车帘被一只纤纤玉手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俏脸。那是一位年约十六七岁的少女,衣着华贵,气质不凡,此刻正满眼惊恐地望着外面的血腥场面。
山匪头目是一个独眼龙,他一刀劈翻一个护卫,狞笑着走向马车:“嘿嘿,小美人,别怕!跟大爷回山寨,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少女的目光,绝望地四下扫视,然后,她看见了官道上那个孑然而立的青衫身影。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一种在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的,极致的光亮。
“公子!救我!求求你救救我们!小女子乃是”
标准的求救台词。
楚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太标准了。
标准到近乎拙劣。
这是“作者”最喜欢用的桥段之一。名为“英雄救美”的随机任务。其作用,通常是给主角漫长的旅途,增加一点调剂。顺便,引出一段新的“情缘”,或者一个新的“支线任务”,比如这个少女的家族,可能藏着某个藏宝图的碎片,或者她的父亲,其实是某个被冤枉的朝廷大员。
总之,主角不能闲着。主角的行程,必须被各种“事件”填满。
若是从前的楚休,此刻恐怕早已是剑眉一竖,正气凛然地喝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贼人,竟敢如此猖狂!”然后,拔剑,出鞘,一套行云流水的剑法,将山匪杀得人仰马翻,最后在少女崇拜的目光中,潇洒离去,深藏功与名。
多么精彩的一出戏。
楚休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独眼龙山匪,似乎也发现了他。按照剧本,他应该色厉内荏地对楚休放几句狠话,比如“小子,不想死就滚远点,别多管闲事!”
但这一次,似乎出了点小小的意外。
独眼龙看着楚休,脸上的狞笑,忽然僵住了。他眨了眨那只独眼,又使劲揉了揉,脸上的表情,从凶恶,变成了困惑,最后,化为了一丝惊恐?
他手中的钢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楚楚大侠?”独眼龙的声音,带着颤音。
不只是他,他身后的那群山匪,也都停下了动作,一个个见了鬼似的看着楚休。
马车里的少女,也愣住了。
那几个原本已经准备慷慨赴死的护卫,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扔下武器,朝着楚休的方向,纳头便拜。
“是楚大侠!真的是楚大侠!”
“苍天有眼!我们有救了!”
整个场面,瞬间从“山匪劫道”,变成了“粉丝见面会”。
楚休皱了皱眉。
他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山匪”。这些,是“群演”。而且是认识他的“群演”。
看来,“作者”为了让他“入戏”,还真是煞费苦心。直接找了一群,曾经在他“剧本”里,被他“教训”过,然后“改邪归正”的龙套角色,来陪他演这出戏。
独眼龙连滚带爬地跑到楚休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楚大-侠,您可千万别误会!我们我们这不是这不是手头紧,想跟这位小姐借点盘缠嘛!我们保证,不动她一根汗毛!”
楚休看着他。
这独眼龙,他有点印象。好像是黑风寨的二当家,当年被他一剑削掉了半只耳朵,后来黑风寨被剿灭,他也下落不明。没想到,在这里当起了“随机任务”的npc。
“作者给你们多少钱?”楚休忽然开口。
“啊?”独眼龙一时没反应过来。
“演这场戏,‘导演’给你们开了多少工钱?”楚休换了个问法。
独眼龙的表情,彻底凝固了。他脸上的惊恐和谄媚,像是被冻住的油彩,显得滑稽又怪异。他身后的山匪们,也全都傻了眼。
车里的少女,更是张大了嘴巴,那张我见犹怜的俏脸上,写满了茫然。
“楚楚大侠您您在说什么啊”独眼龙的声音,干涩无比。
“剧本写得太烂了。”楚休摇了摇头,语气像一个挑剔的剧评人,“逻辑不通,动机不明。你们这群被我‘感化’过的山匪,怎么会重操旧业?就算要劫道,也不该选在这条官道上,这里离最近的城镇不到三十里,官府的捕快一刻钟就能赶到。还有你,”他看向车里的少女,“你的护卫,武功低微,却敢走这条据说匪患猖獗的路。你的眼神,虽然在‘演’惊恐,但你的呼吸,太平稳了。你不是真的害怕。”
他一字一句,将这出蹩脚戏剧的“穿帮”之处,尽数点了出来。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风,停了。
鸟,不叫了。
那群“演员”们,一个个呆若木鸡,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提线木偶。
“回去告诉‘作者’。”楚休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仿佛穿透了虚空,看向了某个冥冥中的存在,“想让我演戏,可以。先把剧本写好点。这种粗制滥造的东西,是对‘演员’的不尊重。”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群石化的“演员”,绕过马车,继续沿着官道,向前走去。
他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
直到他走出很远,那独眼龙才仿佛活了过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湿透,嘴里喃喃自语:“疯了楚大侠他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