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上蔡县衙后堂。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卷动着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那是从城中心市集的方向飘来的,顽固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提醒着人们今夜发生的一切。
李玄就坐在主位上,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平静得过分的年轻脸庞。他没有看书,也没有处理公务,只是慢条斯理地用一块干净的白布,擦拭着自己的佩剑。
剑身如一泓秋水,倒映着烛光,也倒映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陈群站在一旁,脸色比窗外的月光还要苍白。他从傍晚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嘴唇干裂,腹中空空,却感觉不到丝毫饥饿。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市集那一百多颗人头落地的场面,胃里便一阵阵地抽搐。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长文,想说什么就说。”
李玄没有抬头,擦拭佩剑的动作依旧不急不缓,仿佛能看穿陈群心中所有的挣扎。
陈群身体一震,像是被那平淡的声音惊醒。他躬下身,声音沙哑地开口:“主公赵氏虽有取死之道,但但如此酷烈手段,一夜之间屠其满门男丁,恐恐会引得上蔡人心惶惶,士族离心。此非王道之举。”
他终究还是说了出来。作为一名自幼饱读圣贤书的士人,他所学的是教化,是仁德,是如何以王道安天下。而李玄今夜的所为,是纯粹的霸道,是赤裸裸的铁与血,彻底颠覆了他过往的认知。
“王道?”
李玄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抬起眼,看着陈群。
“长文,我问你,洪水滔天之时,你是该对那洪水讲仁义道德,劝它自行退去?还是该筑起高坝,用土石将它死死堵住?”
陈群一愣,下意识地回答:“自当筑坝。
“那草原上的狼群,饥肠辘辘,欲要食人。你是该对那头狼讲众生平等,劝它改吃青草?还是该当着所有狼的面,一刀斩下它的头颅,让它们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李玄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陈群的心上。
陈群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李玄将擦拭干净的佩剑缓缓归鞘,发出一声清脆的低鸣。
“这世道,就是一片洪水滔天的泽国,就是一座饿狼遍地的草原。这些盘踞一地的世家大族,就是那洪水,就是那饿狼。对他们讲王道,他们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转头便会将你连皮带骨,吞得一干二净。”
“我今夜杀了赵家一百多口,上蔡城里的其他‘赵家’,才会明白一个道理。”
李玄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县衙外那条被月光照得发白的长街。
“——他们的命,不比泥腿子金贵。”
陈群呆呆地站在原地,咀嚼着李玄的这番话,心中翻江倒海。他感觉自己过去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某种信念,正在一寸寸地崩塌,碎裂。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快步从门外走入,单膝跪地。
“主公,城东王氏家主王圭,在府外求见,说说是特来为主公贺喜。”
“贺喜?”
陈群听得一怔,这大半夜的,刚杀了人,贺哪门子的喜?
李玄的嘴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鱼儿,上钩了。”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主位。
“让他进来。”
片刻之后,一个身穿锦袍,头戴纶巾的中年男人,被亲兵“请”了进来。正是上蔡城中,势力仅次于赵家的王氏家主,王圭。
王圭的脸色,比陈群还要难看。他平日里保养得极好的面容,此刻布满了冷汗,走进后堂时,脚下甚至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一进门,目光就不敢与李玄对视,而是直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罪罪民王圭,叩见主公!”
他连自称都从“在下”变成了“罪民”。
李玄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说话。
后堂之内,一时间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这死一般的寂静,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人煎熬。王圭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膝盖直冲脑门,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头顶,像是在审视一只待宰的羔羊。
终于,他再也撑不住这巨大的心理压力,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卷竹简,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主公赵氏谋逆,罪不容诛!主公为上蔡清除此等毒瘤,乃上蔡万民之福!罪民罪民特备薄礼一份,为主公贺,为玄甲军贺!”
一名亲兵走上前,接过竹简,呈给了李玄。
李玄展开竹简,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一份长长的礼单。
“钱,五百万。”
“粮,三千石。”
“上等布匹,五百匹。”
“城南良田,三百亩”陈群站在一旁,只瞥了一眼,便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份“薄礼”,几乎是王家一半的家产!
李玄看完,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他将竹简随手放在桌上,目光落在王圭身上,淡淡地开口问了第一句话。
“我听说,你家三公子,与赵谦的次子,是同窗好友?”
轰!
这句看似不经意的话,在王圭听来,不啻于一道晴天霹雳。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汗如雨下,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主公明鉴!犬子年幼无知,误交损友!罪民罪民回去之后,便立刻打断他的狗腿,将他逐出家门!与赵家,再无半点瓜葛!”
“王家对主公的忠心,日月可鉴!若有二心,便叫我王氏一族,落得和赵家一样的下场!”
为了活命,他连这种毒誓都发了出来。
李玄看着他这副丑态,终于放下了茶杯。
“王员外言重了。既然是一片心意,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听到这句话,王圭如蒙大赦,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王家这一族,算是保住了。
“谢谢主公隆恩!”
他被亲兵搀扶着,浑身发软地退了出去。
而他前脚刚走,府外的亲兵便再次进来通报。
“主公,城西孙氏家主求见。”
“主公,城北李氏家主求见。”
“主公”
一时间,通报声此起彼伏。县衙之外,那条原本寂静的长街,不知何时,已经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上蔡城中,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士族家主,竟是在这深夜,齐聚于此。
他们一个个衣冠楚楚,却面如死灰,在寒冷的夜风中,焦急地排着队,等待着那位新主人的召见,像极了一群等待着被宰割的肥羊。
s一场血腥的屠杀,演变成了一场滑稽的“贺礼”大会。
陈群站在一旁,看着一份份堪称“割肉放血”的礼单被呈上来,看着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世家之主,在李玄面前卑微如尘土,他的内心,已经麻木了。
他不得不承认,李玄那套“饿狼理论”,是对的。
对付这些贪婪成性的饿狼,任何的仁义道德,都不如屠刀和鲜血来得有效。
这一夜,李玄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整个上蔡士族阶层,刮了一层厚厚的油水下来。所得钱粮,足以让他的玄甲军再扩充一倍,而且军饷能发到明年。
更重要的是,他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彻底打断了这些地方豪强的脊梁骨。从今往后,在这上蔡城,他李玄的话,就是天。
“贺礼”一直持续到寅时,才渐渐散去。
就在李玄准备休息时,最后一位家主,城南张氏的家主张德,被带了进来。
这张德看起来老实巴交,献上的礼单也远不如王家丰厚,都是些寻常钱粮。
李玄本有些意兴阑珊,正要让他退下,张德却又从怀里摸出了一卷羊皮地图,恭恭敬敬地呈了上来。
“主公,钱粮乃是俗物,恐污了主公的眼。小人祖上曾出过一名将作,参与过修建洛阳皇宫,这份是当年皇宫武库的内部构造图。小人想,此物或许或许对主公有些用处。”
洛阳皇宫武库的构造图?
李玄的眉头,微微一挑。
这东西,对别人来说或许是废纸一张,但对他而言,却有点意思。
他接过地图,缓缓展开。地图绘制得极为精细,而就在他目光扫过武库最深处,一个标注着“天禄阁”的地点时,他的脑海中,编辑器的提示音,竟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检测到关键地点信息:天禄阁(曾藏有大量上古孤本、前朝秘闻)”
“触发隐藏任务:遗失的史册。”
“任务目标:寻回三卷在董卓之乱中,从天禄阁遗失的神秘竹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