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堂之内,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那名斥候嘶哑颤抖的余音,还在梁柱间盘旋,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他……他说,他愿献出阳安,献出所有粮草,只求……只求能在主公麾下,求得一条生路!”
刚刚还因那个疯狂计划而热血沸腾的王武,此刻像一尊石雕,握着刀柄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满是错愕。
陈群更是猛地抬起头,张着嘴,眼中是全然的不可思议。他看着李玄,又看看那名匍匐在地的斥候,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所有的算计、谋划、推演,在这一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冲得七零八落。
献城?
献出阳安?那个囤积着袁绍大军命脉的粮草中转站?
开什么玩笑!
“主公!”陈群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第一个反应不是惊喜,而是警惕,他上前一步,声音干涩,“此中必有诈!”
“淳于琼乃袁绍旧将,镇守阳安多年,手握重兵,怎会无缘无故献城投降?这定是那袁谭、袁尚兄弟二人设下的圈套,欲引我军入瓮,而后聚而歼之!主公万万不可轻信!”
他的分析,合情合理,也是任何一个正常将领在面对这等“天降馅饼”时的第一反应。
王武也回过神来,闷声闷气地说道:“军师说得对!太便宜的事儿,准没好事。说不定那城里已经挖好了坑,就等我们跳进去。主公,让我带兵去,管他真降假降,先冲杀一阵,试试成色!”
堂内,刚刚离去的王武和陈群又重新聚拢,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百倍。一个疯狂的计划尚未实施,一个更加疯狂的现实已经摆在了眼前。
然而,李玄却笑了。
他没有看一脸焦急的陈群,也没有理会战意昂然的王武,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名斥候。
“淳于琼派来的信使,现在何处?”
斥候连忙答道:“就在城外,被我们的人扣下了,说是不见到主公的明确回复,绝不离开。”
“好。”李玄点了点头,这才将目光转向陈群和王武,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你们觉得,这是个圈套?”
“难道不是吗?”陈群反问,他实在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长文,我问你,一个地主家的两个儿子,为了争家产,已经抄起家伙准备在院子里玩命了。这时候,管着粮仓的老管家,他最怕什么?”李玄不答反问。
陈群一愣,顺着李玄的思路想了下去:“他……他怕两位少爷任何一方,逼他交出粮仓的钥匙,站到自己这边。”
“没错。”李玄打了个响指,“那他最好的选择是什么?”
“是……是锁好粮仓,谁也不帮,等老爷发话。”
“可如果,老爷已经病得快死了,话都说不出来了呢?”李玄的追问,如同一把尖刀,剖开了问题的核心。
陈群的呼吸一滞。
他瞬间明白了。
淳于琼的处境,比他想的还要艰难。袁绍久不露面,军中早已盛传其重病将死。袁谭、袁尚兄弟反目,兵戎相见。他淳于琼,一个外姓将领,夹在中间,就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帮谁都是错,不帮也是错。无论最后谁赢了,他这个在关键时刻没有“鼎力支持”的粮仓总管,都少不了一顿清算。
他的忠诚,已经没有了可以寄托的对象。
“所以,他不是在投降。”李玄的声音悠悠传来,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冷酷,“他是在投机,是在为自己,找一条新的出路。”
“放眼这河北、中原之地,谁是那条最好的出路?”
李玄没有说下去,但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一个刚刚连斩颜良、文丑,打残了袁绍主力,威震天下的新霸主。一个离他最近,并且已经表露出对袁家地盘有企图的强邻。
投靠李玄,献上阳安作为投名状,是他淳于琼在这场必输的赌局中,唯一能够翻盘的机会。
后堂之内,落针可闻。
王武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明白了,这好像不是圈套。
陈群的后背,则沁出了一层冷汗。他发现自己所学的兵法谋略,在主公这种直指人心的阳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主公甚至不需要去考虑什么陷阱,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将对方的心理和处境,算计得一清二楚。
那所谓的“疯狂计划”,伪造印信,里应外合……原来,都只是备用的手段。
猎人甚至还没有扣动扳机,那只被逼到悬崖边的猎物,就已经自己跳了下来。
“疯……疯狂的计划……”陈群喃喃自语,他看着李玄,脸上交织着敬畏与狂热,“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疯狂。我们还在想着怎么去偷,人家已经准备好开门送了。”
“哈哈哈!”王武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畅快,“没劲!真他娘的没劲!我还以为能跟那淳于琼好好打一仗呢!没想到是个软蛋!”
李玄摆了摆手,制止了王武的笑声。
“别高兴得太早。送上门的肉,也可能是带毒的。”李玄脸上的笑意收敛,重新变得严肃,“淳于琼想投机,我们就要给他这个机会。但是,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他重新走回地图前,目光如炬。
“计划,稍作改变。”
“王武!”
“末将在!”
“你依旧带两千玄甲骑兵,一人双马,立刻出发。但你的任务,不是放火,而是封锁。”李玄的手指,在地图上阳安的东西两侧,重重画下两条线,“我要你绕到阳安东西两侧的交通要道上,给我死死地钉在那里。一只苍蝇,都不能从袁谭、袁尚的大营飞到阳安去!”
“是!”王武领命,他知道,这是防止那两兄弟得到消息,前来搅局。
“陈群!”
“属下在!”
“你去见那个信使。”李玄从怀中取出一卷空白的竹简,递给陈群,“告诉他,他的诚意,我收到了。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办。”
“今晚三更,打开阳安北门,让你的人,把城中所有粮草,连夜装车,运出城来。能运多少,运多少。”
“同时,让淳于琼本人,带着他的亲兵卫队,不超过一百人,从南门出城。我会亲自在城南十里坡,等他。”
陈群接过竹简,心头巨震。
一南一北,一取粮,一迎人。
这是要将淳于-琼和他的军队,以及他赖以为重的粮草,彻底分离开来!
淳于琼只要答应,他就从一个手握重兵的守将,变成了一个失去爪牙的老虎,只能任由主公拿捏。
好狠的手段!
“主公,您要亲自去?”陈群的脸上,满是担忧,“这太危险了!万一淳于琼狗急跳墙……”
“他不会。”李玄打断了他,“一个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只想投机的人,不会有鱼死网破的胆量。我去见他,是给他吃一颗定心丸,让他觉得,我这个新主子,是看得起他的。”
“而且……”李玄的嘴角,勾起一个莫名的弧度,“我也很好奇,这位在官渡之战中,喝醉了酒,丢了乌巢粮仓的名将,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群还想再劝,但看到李玄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将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主公决定的事,无人可以更改。
他只能躬身一揖,沉声应道:“群,遵命!”
看着陈群和王武领命而去,行色匆匆的背影,李玄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县衙的屋顶,望向了北方那片风起云涌之地。
袁绍的内乱,淳于琼的投降,曹操的盟约……所有的一切,都像脱轨的列车,朝着一个他都未曾预料的方向,疯狂地加速冲去。
而他,就是那个站在轨道分岔口,轻轻扳动了道岔的人。
这第一颗子弹,甚至还没有真正出膛,就已经打出了一片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新天地。
那么,接下来,该轮到南边那位送来“大礼”的曹老板了。
李玄拿起桌上那卷程昱留下的,记载着《始皇之秘》的竹简,轻轻摩挲着。
曹操想要一份盟约。
而自己,想要的可不仅仅是五千张弓,三千副甲那么简单。
他想要的,是整个兖州……不,是整个天下,最顶尖的那几个人才!
他拿起笔,在那份空白的竹简上,缓缓写下了给淳于琼的回信。
而在信的末尾,他另起一行,用一种截然不同的笔迹,写下了几个名字。
那,将是送往兖州,给曹操的另一份“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