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牢之外,夜风依旧刺骨。
那几声短促的惨叫很快便归于沉寂,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杂在冰冷的空气里,顺着门缝钻入,提醒着每一个人,方才这里发生过什么。
牢房内,典狱长和那几名狱卒的尸体已经被拖了出去,只在潮湿的地面上留下几道暗红色的拖痕。
李玄站在原地,一言不发,那张俊朗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那道依旧昏迷不醒的纤弱身影。
张机瑶已经为杜月儿处理好了脖颈上的勒痕,敷上了特制的伤药,又为她盖上了一张干净的毛毯。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起身,走到李玄身边。
“将军,她性命无虞了。”张机瑶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医者特有的冷静,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困惑,“只是,她的求死之念很重,身体的生机虽然被强行唤醒,但心神却依旧沉寂,像是一座关上了所有门窗的空屋子。想要她真正活过来,药石之力,恐怕只能是辅助。”
李玄点了点头,他自然明白。
一个连死都不怕的女人,想要让她“心甘情愿”地做任何事,都绝非易事。
“先把她带回去。”李玄的目光从杜月儿苍白的脸上移开,转向蔡琰,“琰儿,后院收拾一间清静的厢房出来,再找两个手脚麻利、心思缜密的侍女,好生照看。”
“是,夫君。”蔡琰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她知道,这个名叫杜月儿的女子,从今夜起,将成为这后院之中,一个特殊的存在。
两名玄甲亲卫小心翼翼地上前,用毛毯将杜月儿连人带起,平稳地抬了起来,动作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的珍宝。
李玄最后看了一眼这阴森的大牢,转身向外走去。
从县衙到大牢,来时步履匆匆,杀气腾腾。回去的路,却走得极慢。
夜色深沉,长街寂静,只有一行人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轻响。
蔡琰跟在李玄身侧,她几次张口,却又都咽了回去。那股浓重的血腥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让她心神不宁。
“想说什么,就说吧。”李玄没有看她,目光平视着前方被灯笼照亮的道路。
蔡琰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夫君,今夜真的有必要杀那么多人吗?他们罪不至死”
李玄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蔡琰。月光下,她清丽的脸庞上带着一丝不忍和忧虑,那双饱读诗书的眸子里,映着的是属于士族女子的悲悯与良善。
“琰儿,你觉得,他们的罪,是什么?”李玄的声音很平静。
“贪婪,渎职”
“不止。”李玄打断了她,“他们的罪,是破坏了我的规矩。”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脚下,又指了指远处漆黑的轮廓。
“在这上蔡城,在我李玄的地盘上,我便是规矩。我的所有物,哪怕只是一根草,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碰,谁也不能毁。”
他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他们因为贪婪,敢对一个俘虏用刑,险些让我损失一件‘重要的东西’。我若只是将他们责罚了事,那明日,就会有更多的人,因为别的欲望,来试探我的底线。到那时,我损失的,可能就不仅仅是一件‘东西’了。”
蔡琰沉默了。她冰雪聪明,如何听不出李玄话中的深意。
那句“重要的东西”,指的自然就是杜月儿,或者说,是杜月儿身上所代表的价值。
“可是这般重的杀戮,传扬出去,恐怕会有损夫君仁义之名。”蔡琰的声音里,依旧带着担忧。
“仁义?”李玄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仁义是给朋友和百姓看的。对于敌人和那些试图破坏规矩的蝼蚁,他们只需要看懂我的刀就够了。”
“我要让这上蔡城的所有人都明白一个道理,遵纪守法,安分守己,他们能得到我李玄的庇护,活得比任何地方都好。但谁要是敢伸手,敢坏了我的规矩,那今夜大牢里的血,就是他们的下场。”
这番话,冰冷而残酷,却又带着一种最直接有效的秩序感。
蔡琰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这就是乱世的生存法则,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只是,道理她都懂,可心底那份属于文人的柔软,却依旧让她感到一丝窒息。
或许,自己真的只适合在后院,为他整理书卷,研墨添香吧。
回到后堂书房,杜月儿已经被安置妥当。
李玄挥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后,只觉得一股深深的疲惫从神魂深处涌了上来。
强行编辑【龟息】词条,逆转生死,几乎耗尽了他自来到这个世界后积攒的所有气运点。那种被瞬间抽空的虚弱感,远比指挥一场大战更让人难受。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静静地调息。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随后,门被轻轻推开。
李玄以为是蔡琰,没有睁眼。
“夫君,喝口安神汤吧。”
一个清冷,却又带着一丝关切的声音响起。
李玄睁开眼,看到的却是一身素裙的张机瑶。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尚在冒着热气的汤羹。
“你怎么来了?”李玄有些意外。
“妾身看将军今夜心神损耗过剧,便自作主张,去厨房熬了一碗安神汤。”张机瑶将汤碗放在李玄面前,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食物的香气,在书房中弥漫开来。
李玄端起碗,汤水温热,入口甘醇,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瞬间驱散了身体里的几分寒意和疲惫。
他喝完汤,放下碗,却发现张机瑶并没有离开,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清澈眼眸,静静地看着他。
“还有事?”李玄问道。
张机瑶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今夜之事,非医术所能及。”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妾身自幼随家父学医,遍览医家典籍,自信于生死之道,略有心得。可今夜,妾身在那位杜姑娘身上,已察觉不到任何生机,那是真正的‘死’。”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地盯着李玄的眼睛。
“但将军您却让她活了过来。在妾身施针之前,她的体内,就已经有了一丝被强行留住的‘生机’。妾身很好奇,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
面对这近乎于质问的探寻,李玄没有回答。
他只是平静地与她对视,书房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张机瑶没有躲闪,也没有追问,她只是那么看着,眼神里没有贪婪,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最纯粹的,属于医者和学者的,对未知真理的探求。
许久,李玄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知道的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张机瑶闻言,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没有再问,只是对着李玄,敛衽一礼,福了一福。
“是机瑶孟浪了。”她轻声说道,“将军早些歇息吧。”
说完,她便端起空碗,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走到门口,手即将碰到门扉之时,李玄的声音,却从身后悠悠传来。
“那不是力量,是规则。”
张机瑶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灯火下那个深不可测的男人,眼中满是震撼。
规则?
他,在制定规则?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急匆匆地来到书房门口,甚至不敢踏入,只是压低了声音,急切地禀报道:
“主公!方才方才后院派人来报,那位杜姑娘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