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黎明前最深沉的寒意冻结。
那个沙哑的,仅仅一个字的音节,在寂静中飘荡,带着初醒的茫然与脆弱。
李玄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床上的女人,像一个最苛刻的工匠,在审视一件刚刚出炉,却完全超乎预期的作品。
杜月儿醒了。
她缓缓地眨了眨眼,似乎在适应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受惊的蝶翼,不安地颤动着。
她感觉到了不对劲。
整个世界在她的感知中,被割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熟悉的,冰冷的,充满了刻骨铭心的仇恨与深入骨髓的虚弱。
另一半,却是陌生的,威严的,仿佛能俯瞰众生,洞察万物本质,一种纯粹由规则与力量构成的漠然。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去触碰自己的脸颊,视线也随之在房间里游移,最后,定格在了床边那个男人的身上。
李玄的心,在那一瞬间,被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
他正被两道截然不同的目光同时审视。
她左边的眼睛,依旧是那双漆黑的,如同子夜深潭的眸子。此刻,那潭水中倒映出的,是劫后余生的依赖,是深入骨髓的感激,还有一丝一个溺水者抓住浮木后,再也不愿放手的依恋。那是属于“人”的眼睛。
可她右边的眼睛,却已经变成了一种瑰丽而可怖的纯粹金色。那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没有喜悦,没有悲伤,更没有感激。有的,只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近乎冷酷的审视与评估。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商人,在估算一件货物的价值,在判断一笔交易的风险与回报。那是属于“神”,或者说,属于“夜叉”的眼睛。
一目为人,一目为神。
两种截然不同的意志,在同一具身体里苏醒,让她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被撕裂的,诡异的美感。
“你醒了。”
李玄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的平静,似乎给了杜月儿一点支撑。她那属于“人”的左眼,流露出一丝安心。
“我我这是怎么了?”她开口问道,声音依旧沙哑干涩,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她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一种全新的,却又无比熟悉的力量在流淌,可她却无法理解那是什么。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了被随意放在地上的那口黑铁箱子。
就在她视线触及箱子的瞬间,她右边的金色瞳孔,猛地闪过一道光华。
一个全新的,冰冷的,仿佛由金属摩擦而成的声音,与她原本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从她口中发出:
“契约已成。”
李玄的眉梢,几不可查地挑动了一下。
来了。
“你是谁?”他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的兴趣。
这个问题,似乎让杜月儿陷入了巨大的困惑。
她的左眼,那属于人的眼睛里,写满了茫然与不解。
但她右眼中的金色光芒却愈发强盛,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回答了李玄的问题。
“我们,是杜月儿。”
“我们”。
这个词,让李玄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加深了几分。
一个完美的答案。
她没有被吞噬,也没有被取代,而是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与那股力量达成了共生。
“那么,杜月儿。”李玄的目光,从她分裂的瞳孔上移开,落在了地上的黑铁箱子上,“能打开它吗?”
听到这话,杜月儿的身体本能地一颤。
她的左眼,流露出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在那个漫长的梦魇里,这口箱子是所有邪异与不祥的源头,是吞噬她亲人的恶魔。
然而,她的身体却没有听从这份恐惧。
一只苍白纤细的手,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不受控制地从被子里伸了出来,缓缓地,伸向了那口黑铁箱子。
她的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当她的手指,轻轻触碰到箱子上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锁时。
“咔哒。”
一声轻响。
那把足以抵挡刀劈斧砍的铜锁,竟像是遇到了自己唯一的主人,锁芯自动弹开,应声而落。
捆在箱体上的锁魂链,也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无力地滑落,在地上堆成一团。
这一幕,让李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成了。
她就是这口箱子的钥匙,也是唯一的主人。
杜月儿似乎也被眼前的情景惊住了,她的左眼圆睁,写满了不可思议。但她的右手,却已经搭在了箱盖上,随着一个轻微的用力,缓缓将它掀开。
“吱呀——”
一声低沉的,仿佛从古墓深处传来的开启声。
箱盖被打开了。
没有想象中怨气冲天的恐怖景象,也没有凄厉的鬼哭神嚎。
一股极度阴冷的黑色气流,从箱子中缓缓升腾而起,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它们没有四散,而是化作千丝万缕的细线,亲昵地,甚至可以说是谄媚地,缠绕在杜月儿的手臂上,最终顺着她的指尖,融入了她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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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内,一本用黑色丝绸包裹的古旧账册,静静地躺在那里。
杜月儿的右眼,那只金色的瞳孔,光芒大放。
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它们饿了。”
“它们在哀嚎,在祈求。”
“它们需要祭品。”
李玄看着那些黑气如同百川归海般涌入杜月儿的身体,而她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适,反而那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血色。
他知道,【怨气为食】这个被动能力,已经开始生效了。
“它们想要什么?”李玄平静地问。
杜月儿那只金色的瞳孔,缓缓转向他,瞳孔深处,是绝对的漠然。
“仇敌的鲜血。”
“生者的魂魄。”
完美的答案。
李玄笑了。
这世上最美妙的事,莫过于你手中的刀,与你的意志,完全一致。
“很好。”他缓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它们的饥饿,很快就能得到满足。”
他的目光,先是注视着她那只充满不安与仇恨的黑色左眼,声音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你的仇,何曼的人头,我会亲手为你取来。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这是说给“人”听的。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那只威严冷漠的金色右眼,语气变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而你,将是执行这场复仇的利刃。这是我们的契约。”
这是说给“夜叉”听的。
两种截然不同的意志,在杜月儿的眼中激烈地交锋、碰撞。
那张绝美的脸上,神情变幻,时而脆弱,时而冷酷,时而迷茫,时而威严。
许久,她眼中那剧烈的冲突,终于缓缓平息。
她看着李玄,轻轻地,点了点头。
无论是人,还是夜叉,她们在“复仇”这件事上,达成了共识。而李玄,是她们完成这个目标的唯一倚仗。
看到她点头,李玄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这张牌,他握稳了。
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在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强行编辑词条,消耗八千点气运,又硬抗怨魂冲击,他的心神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他需要休息。
“好好休息,熟悉你身体里的新力量。”李玄最后看了一眼那本静静躺在箱子里的黑色账册,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你准备好了,你的第一个任务”
他的脚步在门口顿住,没有回头,只是留下了一句冰冷的话语。
“就是找到何曼。”
“我要知道他每天在什么时辰吃饭,睡在哪张床上,身边有几个护卫,我要知道他的一切。”
“然后,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拿走他的一切。”
说完,他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将那个刚刚苏醒的“夜-叉”,和一整箱嗷嗷待哺的“恶鬼”,留在了那间昏暗的房间里。
走在清晨微凉的庭院中,李玄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战争的模式,从这一刻起,要改变了。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或许,在让杜月儿去寻找何曼之前,可以先拿这位黄巾渠帅,试一试【财富掠夺】这个新能力的成色。
就当是为他即将到来的死亡,提前收一点利息。
想到这里,李玄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冰冷而又充满兴味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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