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在清晨的薄雾中,碾过长安城的青石板路,车轮发出的“咯吱”声,单调而有节奏。
唐瑛蜷缩在堆满青菜的狭小空间里,冰冷的露水浸湿了她的粗布衣衫,泥土的腥气和蔬菜的清香混杂在一起,钻入鼻腔。她闭着眼,身体随着驴车的晃动而颠簸,整个人仿佛成了一颗被随意丢弃的土豆。
她的心,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李玄书房里那座沙盘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脑中反复流淌,清晰得如同刀刻。哪里是箭塔,哪里是巡逻队的必经之路,哪里是视觉的死角。这些冰冷的信息,与她心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冷静。
“站住!干什么的!”
一声粗暴的喝问,让驴车猛地停了下来。
唐瑛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能听到车外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声响。郭汜的军营到了。
“军爷,小的……小的给伙房送菜的。”车夫那木讷而带着几分谄媚的声音响起。
“送菜?又是送菜?”一个粗犷的声音充满了不耐烦,“查!给老子仔细查!现在这节骨眼上,一只苍蝇都不能随便放进去!”
唐瑛听到了长矛捅入菜堆的声音,矛尖划破菜叶,发出“噗嗤、噗嗤”的轻响。她蜷缩着身体,一动不敢动,冰冷的矛尖好几次都擦着她的身体而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的呼吸几乎停滞,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另一个守卫打着哈欠走了过来,懒洋洋地说道:“行了老张,一大早的,跟一车烂菜叶子较什么劲。李玄的兵都在城里呢,还能钻到菜里不成?赶紧的,让伙夫把昨晚留的肉汤给咱们端一碗来,冻死个人了。”
那个叫老张的守卫骂骂咧咧地收回了长矛:“妈的,就知道吃!早晚吃死你!”
虽然嘴上骂着,但他终究还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滚进去!快点!”
车夫如蒙大赦,赶紧扬起鞭子,驴车再次“咯吱咯吱”地动了起来,缓缓驶入了那座如同巨兽之口的军营。
从被矛尖擦过的冰冷,到有惊无险的过关,整个过程不过短短片刻,唐瑛的后背却已经被冷汗浸透。她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竟然连一丝一毫的杀气都没有泄露出来,甚至没有因为恐惧而发出任何声音。
李玄的话在她脑中响起:“当你需要隐藏的时候,阴影就是你最好的衣裳。”
这难道就是……那种连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天赋?
驴车最终停在了军营后方的伙房区域。这里是整个军营最混乱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油脂、汗水和食物腐败的混合气味。伙夫们大声叫骂着,将一筐筐青菜从车上搬下,无人注意到,一个身材瘦弱、面带菜色的“民女”,已经悄无声息地从驴车的另一侧滑了下来,像一滴水汇入溪流,瞬间消失在忙碌的人群中。
唐瑛低着头,佝偻着身子,模仿着那些终日劳作的下人的姿态,沿着伙房的墙根,快步穿行。
她没有东张西望,因为那会显得可疑。她只是凭着脑海中的地图,朝着既定的方向走去。
【完美伪装】的能力,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舞姬,从内到外,她就是一个卑微、怯懦、为了生计奔波的底层杂役。路过的士兵,即便目光扫过她,也只会将她当成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背景,绝不会多看第二眼。
穿过伙房,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校场。
此刻,校场上三三两两聚集着不少西凉兵。他们没有操练,大多都聚在一起赌博、喝酒,或者互相吹嘘着曾经的“战绩”,污言秽语不绝于耳,整个营地都笼罩在一股颓废和狂躁的气氛之中。
李傕被擒的消息,显然已经彻底摧毁了这支军队的军心。
唐瑛的脚步没有停,她需要穿过这片校场,才能到达位于营地中央的主帅大帐。
她端起路边一个被遗弃的木盆,里面还残留着一些脏水,就这么低着头,快步向校场对面走去。
“嘿,小妞,站住!”
一声轻佻的呼喊,让她身体一僵。
几名正在赌钱的士兵注意到了她,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拦住了她的去路,一双浑浊的眼睛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着。
“新来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壮汉的口中喷出浓烈的酒气,“给大爷笑一个!”
唐瑛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强压下想要后退的冲动,怯生生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锅灰抹得脏兮兮的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的笑容,声音细若蚊蝇:“军……军爷……”
那壮汉看到她那副尊容,脸上的淫笑顿时凝固了,嫌恶地“呸”了一声:“妈的,晦气!还以为来了个水灵的,结果是个丑八怪!滚滚滚!”
他身后的同伴也哄笑起来。
“哈哈哈,老三,你这眼光是越来越差了,这种货色你也下得去手?”
“滚吧滚吧,别在这碍大爷的眼!”
唐瑛如蒙大赦,抱着木盆,几乎是小跑着,从他们身边穿了过去。
直到走出了很远,她还能听到身后的嘲笑声。她紧紧抱着木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屈辱感像潮水般涌来,但很快,就被一股更冰冷的意志所取代。
她活下来了。
她利用了他们对底层女子的轻视,活下来了。
穿过校场,前方的戒备陡然森严起来。一队队持戈的亲兵,面无表情地来回巡逻,目光锐利,与校场上那些混日子的兵痞截然不同。
这里,已经接近了郭汜的核心区域。
唐瑛躲在一排兵器架的阴影后,冷静地观察着巡逻队的路线和间隔。她的心跳平稳,大脑高速运转,将眼前的景象与沙盘上的信息一一对应。
一个呼吸,两个呼吸……
就是现在!
在一队巡逻兵刚刚转过拐角的瞬间,唐瑛动了。
她的身影如同一缕青烟,从阴影中窜出,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没有选择直接横穿空地,而是贴着营帐的边缘,利用每一个可以利用的障碍物作为掩护,快速而无声地移动。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仿佛不是在潜行,而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蹈。身体的每一个伸展,每一次屈膝,都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可能暴露的视线。
【霓裳羽衣】的词条,像一件无形的纱衣,将她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她就像一道看不见的影子,在戒备森严的营地中穿梭。好几次,巡逻的士兵就从她藏身的帐篷外走过,彼此间的谈话声清晰可闻,却无人发现,咫尺之遥的阴影里,藏着一个致命的闯入者。
终于,那座比周围所有营帐都要大上一圈,门口插着两杆黑色将旗的主帅大帐,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
大帐门口,站着四名身材魁梧的亲卫,如同铁塔一般,气息沉凝,显然是郭汜最信任的护卫。
唐瑛伏在一座箭塔的阴影下,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目的地,到了。
可她该如何进去?
门口守卫森严,硬闯无异于自杀。而大帐的帘布厚重,从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一阵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咒骂声,从大帐内传了出来。
“滚!都给老子滚出去!一群废物!”
紧接着,帐帘被猛地掀开,两名衣衫不整的侍女,哭哭啼啼地被一个亲兵头领从里面推了出来,狼狈地摔倒在地。
“将军心情不好,你们这群贱人还敢去触霉头!都滚回后帐去,没有命令不许出来!”亲兵头领厉声喝骂道。
两名侍女连滚带爬地跑了。
亲兵头领对着门口的守卫吩咐道:“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再有不长眼的进去,仔细你们的皮!”
“喏!”四名守卫轰然应诺。
唐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她心中成形。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她的耐心,像一个最老练的猎人。
终于,那名亲兵头领骂骂咧咧地转身,朝着不远处的茅厕方向走去。
机会!
唐瑛的身体,在这一刻动了。
她不再隐藏,而是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端着那个破木盆,低着头,朝着主帅大帐的方向,快步走去。
“站住!”
门口的守卫,果然第一时间发现了她,厉声喝止。
唐瑛的身体一颤,仿佛被吓到了,停下脚步,怯生生地抬起头。
“干什么的?没听到刚才头儿的话吗?滚!”一名守卫不耐烦地喝道。
唐瑛没有滚,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用一种混合着害怕与讨好的语气,小声说道:“几位军爷……奴家是……是新来的杂役,管事的让奴家来……来给将军的大帐收拾下……换盆水……”
她的声音,刻意模仿着乡下女孩的口音,带着几分土气和卑微。
那名守卫皱了皱眉,看着她那脏兮兮的脸和身上破旧的衣服,眼中的警惕,化为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收拾?将军现在火气大着呢,你进去不是找死吗?滚蛋!”
“可是……可是管事的说了,要是不做完,就要打死奴家……”唐瑛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身体瑟瑟发抖,看起来可怜极了。
守卫们面面相觑,他们虽然凶悍,但对付这么一个看起来随时都会被吓晕过去的丑丫头,也提不起什么兴趣。
就在他们犹豫的瞬间,唐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她动了。
不是潜行,也不是攻击。
而是以一个极其自然,又极其巧妙的角度,脚下“不小心”一滑。
“哎呀!”
一声惊呼,她怀中的木盆脱手飞出,盆里残存的脏水,不偏不倚,全都泼向了离她最近的那名守卫。
那守卫猝不及防,被泼了一身的脏水,一股馊味直冲脑门。
“操!你他妈找死!”
守卫勃然大怒,下意识地就抬手去擦脸上的污水。
而就在他抬手遮蔽视野,其他三名守卫的注意力全都被这突发状况吸引过去的,那不到半个呼吸的瞬间。
唐瑛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从那名守卫抬起的手臂下方,一闪而过。
她甚至没有去掀开帐帘,而是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从厚重帐帘与门柱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中,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当那名守卫抹干净脸,怒吼着要去抓那个“蠢丫头”时,却发现眼前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人呢?!”他惊愕地吼道。
其他三名守卫也是一脸茫然。
“刚……刚才不还在那吗?”
“怪了,一眨眼怎么就没了?”
他们面面相觑,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最后只能归结于那丑丫头跑得太快,已经溜没影了。
谁也没有想到,他们要找的人,此刻,已经站在了主帅大帐之内,与那头择人而噬的猛兽,仅有一帐之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