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在身后纹丝不动,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外面,是守卫们粗俗的咒骂与疑惑。里面,是国贼震天的鼾声与死寂。
唐瑛站在原地,胸口因为方才的惊险而微微起伏,怀中那卷温热的羊皮卷,是她此行唯一的战利品,也是她新生之后的第一份功勋。
她看了一眼床榻上那具如死猪般的躯体,又瞥向案几上那把寒光闪闪的环首刀。杀意如电光石火般在脑中一闪而过,只需一步,一刀,就能将这个祸乱京师的元凶之一,结果在此地。
可李玄的命令,是带回情报。
她不能因为一时的冲动,打乱他的全盘计划。
一个被下了药、浑身无力的郭汜,比一具冰冷的尸体,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唐瑛压下心中杂念,缓缓俯身,端起了角落里那个被她当作伪装的破旧木盆。当她直起身时,眼中的锐利与冰冷尽数敛去,再次变回了那个卑微、怯懦、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的乡下丫头。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跳,迈开脚步,沉稳而无声地走向那道隔绝生死的帐帘。
“他娘的,人呢?一个大活人还能飞了不成!”
帐外,那名被泼了一身脏水的守卫还在骂骂咧咧,声音里充满了被戏耍的愤怒。
“头儿,会不会是钻进哪个帐篷里躲起来了?”
“放屁!这附近都是将军的亲卫营,她一个杂役丫头敢乱钻?找!给老子把她揪出来,非剥了她的皮!”
就在这时,那个之前去茅厕的亲兵头领,黑着脸走了回来,正好听到了这边的喧哗。
“吵什么吵!惊扰了将军休息,你们几个担待得起吗?”
那守卫见了头领,连忙凑上去,把刚才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着重强调了那个“丑丫头”如何狡猾,如何凭空消失。
亲兵头领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狐疑地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主帅大帐,又扫视了一圈周围,低声骂道:“一群废物!连个丫头都看不住!都给老子把眼睛放亮点,再出岔子,军法从事!”
唐瑛在帐内听得真切,心知此刻从正面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没有丝毫慌乱,目光迅速在昏暗的帐内扫视。帐篷的后方,为了通风,留有一道小小的缝隙,外面似乎是一排堆放杂物的木架。
就是那里。
她不再犹豫,转身走到案几边,没有选择那把显眼的环首刀,而是拿起了一把用来切割烤肉的、更为小巧锋利的匕首。
她走到大帐后方,用指尖轻轻拨开厚重的帆布,确认了外面的情况。然后,她握紧匕首,沿着帆布的接缝处,用力一划。
“刺啦——”
一声极其轻微的撕裂声,在郭汜雷鸣般的鼾声掩盖下,显得微不足道。
一个仅容一人钻过的口子,被悄无声息地划开。
唐瑛没有立刻出去,而是侧耳倾听了片刻,确认无人经过后,才如同一条没有骨头的蛇,灵巧地从那道裂口中钻了出去,瞬间消失在木架后的阴影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在黑暗中,它很快就与周围的褶皱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无从发现。
重回军营,空气中那股颓废狂躁的气息再次将她包围。她不敢有片刻停留,低着头,端着木盆,沿着来时的路,向伙房的方向快速走去。
这一次,她的心境与来时已截然不同。
恐惧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与专注。她的感官被放大到了极致,周围士兵的脚步声、谈话声、兵器碰撞声,都化作了她脑海中地图上的一个个标记点。
【完美伪装】与【霓裳羽衣】的词条之力,在她身上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她既是一个卑微到让人懒得多看一眼的杂役,又是一道能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幽魂。
一名喝得醉醺醺的西凉兵,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凉州小曲,摇摇晃晃地迎面走来,一头撞在了她的身上。
木盆里的脏水洒了一些出来,溅在那士兵的裤腿上。
“妈的,不长眼……”那士兵正要发作,旁边的同伴一把将他拉了过去,大笑道:“行了,跟个丫头片子计较什么,走走走,那边新开了一局,再不去连汤都喝不上了!”
醉酒的士兵被同伴们簇拥着,骂骂咧咧地走了,从始至终,甚至没有正眼看过唐瑛一眼。
唐瑛躬着身子,连声道歉,然后抱着木盆,快步离去,整个过程,自然得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吓坏了的下人。
穿过混乱的校场,伙房那熟悉的喧闹与油烟味终于传来。
唐瑛的心,在这一刻才稍稍放下。她一眼就看到了那辆停在角落里的驴车,那个木讷的车夫正蹲在车辕上,焦躁地朝这边张望着。
看到唐瑛的身影,车夫的眼中闪过一抹喜色,但很快就恢复了木然。
唐瑛没有与他进行任何交流,只是快步走到驴车旁,以一个极其自然的姿势,弯腰整理车上的菜筐。就在她身体被菜筐遮挡的那一刻,她轻巧地一翻,再次缩进了那个狭小的空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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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心领神会,将几捆早就准备好的青菜盖在上面,然后扬起鞭子,吆喝一声,赶着驴车,慢悠悠地向营门驶去。
“站住!”
营门口,还是早上那几个守卫。
车夫连忙勒住驴子,陪着笑脸道:“军爷,小的送完菜了,这就出营。”
一名守卫打着哈欠,懒洋洋地瞥了一眼满是空筐的驴车,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滚吧滚吧。”
驴车“咯吱咯吱”地驶出了军营。
当车轮重新碾压在长安城坚实的青石板路上时,蜷缩在菜叶底下的唐瑛,才终于允许自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压抑了许久的浊气。
她成功了。
……
大将军府,书房。
李玄依旧站在那座巨大的沙盘前,手中把玩着一枚黑色的棋子,神情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
王武站在他的身后,却如坐针毡,目光时不时地瞟向门外,手心里全是汗。
一个时辰的期限,早已过去。
可信鸽没有飞回,唐瑛也没有消息。
“主公,要不……末将带人去看看?”王武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
李玄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再等等。”
“可……”
“我信她。”
李玄的三个字,让王武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亲卫在门口禀报道:“主公,陈长史求见。”
“让他进来。”
陈群快步走进书房,对着李玄躬身一礼,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主公,刚刚得到消息,郭汜的营寨从一个时辰前开始,便加强了戒备,似乎在全营搜捕什么人。我们……是不是该做二手准备了?”
李玄闻言,捏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压抑。
也就在此时,房门被再次敲响。
“主公,人……回来了。”
王武和陈群精神同时一振,猛地向门口看去。
只见一名身材瘦弱、满身污泥的“民女”,在亲卫的带领下,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她身上的粗布麻衣沾满了泥土和菜叶,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馊味,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可当她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簇亮得惊人的火焰。
唐瑛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李玄面前,在王武和陈群惊愕的目光中,从自己那肮脏的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卷被体温捂得温热的羊皮卷。
她双手将羊皮卷高高举起,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
“幸不辱命。”
李玄的目光,从那卷羊皮卷,移到了她的脸上。他看着她脸上的污痕,看着她眼中的疲惫与光芒,最终,点了点头。
他接过羊皮卷,缓缓展开。
昏黄的烛光下,一张详尽到令人发指的军营布防图,呈现在三人面前。
营寨的结构、兵力的部署、箭塔的死角、巡逻的路线、粮草辎重的所在……甚至连营中几处茅厕的位置,都用小小的符号标注得清清楚楚。
陈群凑上前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有了这份图,郭汜那座固若金汤的营寨,在玄甲军面前,将再无任何秘密可言!
李玄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标注着“茅厕”的符号上轻轻点了点,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对一旁的陈群说道:“长文你看,郭汜将军倒是细心,连茅厕都画得这么清楚。这是怕我们大军攻进去之后,找不到地方解决内急吗?”
一句玩笑话,让书房里凝重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陈群和王武都忍不住莞尔。
而唐瑛,看着李玄脸上那抹轻松的笑意,感觉自己这一夜所经历的所有惊恐、屈辱与疲惫,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一切,都值了。
李玄将地图卷起,郑重地放在书案上。他再次看向唐瑛,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再无审视,只有纯粹的欣赏与认可。
“你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从今夜起,那个在酒宴上献舞的‘霓裳仙子’,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我的‘影子’。”
“影子?”唐瑛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赋予了全新身份的激动。
李玄没有过多解释,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那座沙盘之上。
他的眼中,精光爆射,杀气毕露。
“传我将令!”
王武神色一凛,轰然抱拳:“末将在!”
“全军饱食,一个时辰后,于西门集结。”
李玄拿起那枚黑色的棋子,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按在了沙盘中央,那座代表着郭汜主帐的模型之上。
“准备,送郭将军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