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每一个字都砸在刘重天的心口。
刘重天梗着脖子,一股倔劲也上来了。
“书记,这事不能全怪我!林雨那个小年轻,仗着有马走日撑腰,根本不把我们调查组放在眼里!他要是规规矩矩办案,怎么会闹出这种事!”
“我不管谁对谁错!”
叶青的声音里透出不耐烦。
“我只看影响!现在影响很坏!非常坏!”
“我命令你,立刻停止手头的一切调查,带着你的人,明天就给我滚回中州!”
“什么?”
刘重天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差点把桌上的茶杯带倒。
“不行!绝对不行!”
他的反应比林雨激烈一百倍。
“书记!玄商这个案子,水深得超乎想象!李东升只是个小虾米,他背后牵扯着一张巨大的网!现在收手,就是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这是命令!”叶青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可以商量的余地。
“我不接受!”
刘重天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个案子,是中央授意,省委和您亲自点的将,让我来查的!现在案子刚有点眉目,您让我撤?我不服!”
“您要是觉得我刘重天能力不行,您可以把我撤了,换人来!但是这个案子,绝不能停!”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刘重天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跟顶头上司叫板,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刘重天办了一辈子案子,从来没有半途而废的先例!
良久,叶青幽幽的开了口。
“刘重天,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不敢。”刘重天的态度依旧强硬,“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案子不查清楚,我死,都闭不上眼!”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沉寂。
刘重天粗重的喘息,像是破旧的风箱,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
他梗着脖子,像一头犟牛,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许久,叶青那幽幽的,不带任何温度的话语再次传来。
“刘重天,你知道你现在在跟谁说话吗?”
“我知道,叶书记。”刘重天的倔劲没有丝毫减弱,“但案子,比天大!”
“好一个案子比天大。”叶青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刘重天浑身发冷,“我给你一个小时,收拾东西,滚回中州。一个小时后,如果你的人还在玄商,后果自负。”
“你……”
“嘟…嘟…嘟……”
叶青直接挂断了电话。
刘重天举着手机,整个人僵在原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后果自负。
这四个字,从叶青嘴里说出来,就不是威胁,而是宣判。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前途,不在乎自己的命。
但他不能不在乎跟着他出来的这帮兄弟。
老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里,拿起桌上那份画满了红线和标记的人事图,看了许久许久。
林雨和省纪委的撤出,悄无声息。
省委调查组的撤离虽然也极力低调,但玄商就这么大点地方,还是很快就传出了风声。
肖北自然也听说了。
他放下手里的新村建设规划图,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空空荡荡的停车场。
不寻常。
太不寻常了。
作为极少数知道林雨那拨人也潜伏在玄商的知情人,他当然也听说了两帮人马在市政府家属院大打出手的闹剧。
一个案子,两组人马,来自两个不同的强力部门,居然在同一天偃旗息鼓。
有大事要发生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抓起外套,对包山说了一句“去趟省里”,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车子一路疾驰,傍晚时分,抵达了中州。
肖北没有去任何酒店,而是把车直接开到了省纪委大楼附近,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然后拨通了马走日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哪位?”马走日的声音很疲惫。
“马叔,我,肖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马走日似乎有些意外,“你小子怎么跑中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想您了,过来看看您,顺便蹭顿饭。”肖北的语气很轻松。
马走日哼了一声,“算你小子有良心。行了,在门口等我吧,马上下来。”
十几分钟后,马走日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衫,从纪委大楼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让肖北去什么大饭店,而是熟门熟路地领着他,钻进了旁边一条小巷子里的一家苍蝇馆子。
店面很小,油腻的桌子,嘈杂的人声,充满了市井烟火气。
“老板,老规矩,一斤酱骨头,一个拍黄瓜,一个花生米,再来两瓶老的。”马走日冲着灶台后忙碌的老板喊道。
两人拣了个角落坐下。
酒菜很快上来。
马走日给肖北倒满一杯白酒,自己也满上,端起来碰了一下。
“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小子专程跑回来,肯定不是只想蹭我这顿饭这么简单。”
肖北嘿嘿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马叔,还是您了解我。”
他放下酒杯,给马走地满上,才开口问:“玄商那两拨人,怎么说撤就都撤了?”
马走日夹花生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把花生丢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
“什么两拨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肖北哈哈大笑:“马叔你别调侃我了。”
马走日沉默了一会儿:“这事你别问了。”
按理说老马这样说,自己就不应该再问了。但他显然不甘心:“马叔,你简单的说说,到底咋回事,或者你提示我一下,我自己猜。”
马走日拿起一块儿酱骨头:“尝尝,特色,好吃。”
肖北无奈,“马叔,你就说说呗,我保证不外传!”
马走日端起了酒杯:“今天咱们不谈这些。”
肖北叹口气,老马三缄其口,摆明了不想谈。
但他也不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马叔,林雨是你的人,刘重天是叶书记的人。两边在玄商为了李东升的案子,差点打出人命。现在突然一起消失了,这事儿,透着邪性。”
“我就是个小小的副市长,人微言轻。可这案子发生在我的一亩三分地上,现在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停了,我这心里,不踏实啊。”
马走日啃着酱骨头,头也不抬。
“有什么不踏实的?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人顶着。你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把你的本职工作干好,把灾民安顿好,比什么都强。”
肖北盯着马走日,一字一句地问:“马叔,是不是上面有别的考虑?”
马走日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他放下骨头,用餐巾纸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上的油,然后抬起头,那双看透了无数人和事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肖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