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李浩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压抑的、不成调的抽气。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停,全身的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退得一干二净,手脚冰凉。
悬崖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半空中剧烈地摇晃,像风中最后一片顽固的残叶。她脚下踩空的碎石,在死寂的山谷里划出几道细微的、令人心悸的轨迹,然后便坠入那深不见底的、吞噬一切的墨绿色深渊,连一丝回响都没有。
陆远瞳孔猛地收缩。
他下意识地向前踏出一步,手臂伸出,似乎想抓住点什么。可他和那女孩之间,隔着的是上百米的深谷,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这个动作是如此的徒劳,如此的无力。
他从未感觉自己如此无力过。
就在李浩以为自己即将目睹一场无可挽回的悲剧时,那个女孩,那个悬在生死一线上的孩子,做出了一个让他毕生难忘的动作。
她没有尖叫,没有哭泣。在那致命的摇晃中,她那瘦小的身体以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稳,猛地向崖壁靠去。她的另一只脚,像有生命的触手,在粗糙的岩石上迅速而精准地找到了一个新的支撑点。整个身体的重心,在短短一秒内,重新回归稳定。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山风吹过时产生的一场幻觉。
女孩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平复急促的呼吸。她背上的弟弟被惊醒,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女孩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弟弟的额头,动作轻柔。
然后,她抬起头,继续向下攀爬。
一步,又一步。
动作不再有丝毫的迟疑,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机械般的熟练。
李浩的腿彻底软了,他再也站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地上,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他不是个爱哭的人,在省政府办公厅被领导骂得狗血淋头时没哭,熬夜写材料写到天亮时没哭,可现在,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却哭得像个孩子,泣不成声。
他无法想象,一个八岁的孩子,需要经历多少次这样的生死瞬间,才能练就出如此近乎本能的求生技巧。
陆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的呼吸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那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中。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在疯狂地擂鼓,一声重过一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孩,背着她的整个世界,从那条死亡之梯上,一步步地,向人间走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双紧紧抓着藤条的小手上。那是一双孩子的手,却布满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裂口和厚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藤条冰冷粗糙,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铁丝的毛刺,他就这么看着那双手,在上面一次次地抓握、移动。
山风呼啸,吹过山谷,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这片贫瘠土地千百年来的叹息。
终于,女孩的双脚,踏上了坚实的土地。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崖壁上,闭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头发,一缕缕地贴在苍白的小脸上。
过了许久,她才缓过劲来。她直起身,调整了一下背上弟弟的姿-势,然后转过身,准备沿着谷底的小路离开。
也就在这时,她看到了站在不远处山梁上的陆远和李浩。
两个穿着干净整洁的陌生男人,与这片荒凉的土地格格不入。
女孩的脚步顿住了。她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像一只受惊的幼鹿,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戒备。
陆远缓缓放下了僵在半空的手。他看着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问她叫什么,想问她多大了,想问她为什么要背着弟弟爬这藤梯,想问她要去哪里。
他有无数的问题,可在此情此景下,任何一句问话,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残忍。
四目相对。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陆远清晰地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清澈,像山顶融化的雪水。但在这份清澈的深处,却没有任何属于孩童的天真和烂漫。没有好奇,没有欣喜,甚至没有悲伤。
有的,只是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一种仿佛已经看透了命运的麻木。在那麻木的最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火苗,那是对山外世界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渴望。
这眼神,像一根最尖锐的冰锥,毫无阻碍地刺穿了陆远所有的心理防线,直抵他灵魂最柔软的地方。
疼。
一种尖锐的、无法言喻的刺痛,从心脏的位置,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太多的眼神。有对手的阴狠,有同僚的嫉妒,有上级的赞许,有下属的敬畏。他早已习惯在各种各样的目光中游走、周旋、表演。
可今天,在这荒无人烟的大山深处,一个八岁女孩的眼神,却让他第一次感到无所遁形。
他觉得自己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风衣,是如此的刺眼;他手腕上那块代表着身份的手表,是如此的沉重;他刚刚在常委会上那番慷慨激昂的陈词,是如此的虚伪。
女孩只看了他们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她没有再停留,也没有绕路,只是低着头,从他们下方的山谷小径上,默默地走过。她的脚步很轻,像一只小猫,仿佛生怕惊扰了这片大山的宁静。
当她从陆远正下方走过时,陆远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杂着尘土和汗水的味道。
她就这么走着,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山谷映衬下,显得愈发单薄。
她要去上学。
陆远的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
这附近唯一的学校,在十几公里外的乡镇上。为了去上学,她每天都要背着年幼的弟弟,攀爬这条千米高的悬崖天梯,再走上几十里的崎岖山路。
风雨无阻。
日复一日。
陆远的心,像是被一只巨手揉捏成了一团。
他看着女孩的背影,看着她背上那个熟睡的孩子,看着她们一点点走远,最终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整个世界,又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山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呜咽。
李浩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陆远身边。他擦干了脸上的泪痕,眼眶依旧通红。
“陆省长……”他声音沙哑地开口,“我们……我们还上去吗?”
上去?去那个悬崖上的村庄?
陆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重新望向那面巨大的、冷漠的崖壁,望向那条像一道丑陋伤疤一样,蜿蜒盘踞在上面的藤梯。
他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来时的路上,他心里还存着一丝“演戏”的成分,还想着如何利用这趟基层之行,来为自己积累政治资本,来打破宁川官场的僵局。
那么现在,所有这些盘算,所有这些权谋,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那个女孩的眼神。
那双麻木、平静,却又藏着一丝微弱火苗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
他更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从口袋里,缓缓掏出手机。在这大山深处,手机没有一丝信号。但他还是解锁了屏幕,打开了备忘录。
他用手指,在上面一字一顿地敲下了一行字:
为悬崖村,修一条路。
写完,他将手机收回口袋。
“走,我们回去。”他对身旁的李浩说。
“回……回省城?”李浩有些发懵。
“不。”
陆远转过身,迈开脚步,向着来时的路走去。他的步子,比来时更加沉稳,更加坚定。
“我们去找能修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