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抽干了。
“……为这座悬崖,修建一部高速观光电梯。”
陆远的声音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实心的钢珠,砸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清脆,坚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回响。
时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维持着前一秒的姿势。扶贫办主任刚要端起茶杯的手僵在半空,发改委主任翻动文件的手指停在页脚,就连一直事不关己的交通厅厅长,那饶有兴致看热闹的表情也凝固在了脸上。
电梯?
为一座悬崖上的村子,修一部电梯?
这个念头在众人脑海中盘旋,像一个荒诞不经的梦。他们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投影幕布上那座冷酷、原始的绝壁,又看了看主位上那个神情肃穆的年轻人。
他是在开玩笑吗?
可他的表情,他的眼神,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他是认真的。
这个认知,像一根羽毛,轻轻挠动着紧绷的神经。
终于,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噗嗤”声。这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一锅滚油里滴入了一滴冷水。
紧接着,是第二声。一个坐在角落的副处长,用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脸憋得通红,像是中了内伤。
然后,病毒开始扩散。
起初,还只是零星的、压抑的偷笑。有人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但颤抖的后背暴露了一切。有人端起茶杯喝水,试图掩盖上扬的嘴角,却被呛得连声咳嗽。
最后,财政厅厅长钱卫国,那个从会议开始就半眯着眼、仿佛神游天外的本土派大佬,他靠在椅背上,身体后仰,率先发出了毫不掩饰的、低沉的笑声。
“呵呵……呵呵呵……”
他的笑声像一个信号,彻底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会议室里,压抑的气氛瞬间被冲破,哄堂大笑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哈哈哈哈!”
“电梯?我没听错吧?给山里修电梯?”
“我的天,陆省长可真是……真是敢想啊!哈哈!”
整个会议室变成了一个喧闹的茶馆。人们前仰后合,拍着大腿,一些人甚至笑出了眼泪。他们笑得肆无忌惮,笑得理直气壮,仿佛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那笑声里,充满了轻蔑、嘲讽和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他们不是在笑这个提议,他们是在笑提出这个提议的人。
一个不通世故、异想天开的愣头青。一个只会纸上谈兵、对宁川的现实一无所知的空降兵。
李浩站在陆远身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那些刺耳的笑声,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扎在他的身上,扎在他的心里。他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或者冲上去跟那群人理论。
他下意识地看向陆远。
陆远还站在那里,站在投影幕布前,站在那张巨大的悬崖照片旁。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尴尬,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看着会议室里这幅光怪陆离的“众生相”。
看着钱卫国那张因大笑而显得油腻的脸。
看着交通厅厅长捶着桌子,上气不接下气。
看着那些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官员们。
他的目光很冷,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在解剖前,冷静地观察着手术台上那具布满了病灶的肌体。这群人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激烈,也比他预想的,还要可悲。
笑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在钱卫国的摆手示意下,渐渐平息下来。但他脸上那股浓浓的讥诮之意,却丝毫未减。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慢条斯理地吹了吹上面的热气,仿佛刚才的失态与他无关。做完这一套动作,他才将杯子放下,抬起眼皮,看向陆远。
“陆省长,”他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笑意,语调被他刻意拉得很长,显得阴阳怪气,“您这个想法,真是……真是高屋建瓴,石破天惊啊。”
他先是戴上了一顶高帽,然后话锋一转,那讥讽的意味便再也藏不住了。
“不过呢,我这个财政厅长,是管钱袋子的,脑子里想的都是柴米油盐,格局没您那么大。我就想问一个最俗气的问题。”
钱卫国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教训晚辈的口吻,一字一顿地说道:“修这么一部电梯,钱,从哪儿来?”
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看到所有人都向他投来心领神会的目光,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我刚才心算了下,在那种地质条件下,修一部八百米高的观光电梯,勘探、设计、设备、施工、后期维护……林林总总加起来,没有三五个亿,恐怕连个响都听不见吧?”
“三五个亿!”他加重了语气,像是在用这两个字砸人,“陆省长,您知道我们宁川一个贫困县,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吗?也就这个数!您这大笔一挥,一个村子,就要花掉我们一个县的财政收入!”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又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摊开手,用一种夸张的、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陆远。
“陆省长,您当咱们省里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这句话,像一个完美的捧哏,瞬间又引爆了新一轮的笑声。这一次,笑声里少了些许的放肆,多了几分附和的意味。
所有人都看着陆远,等着看他怎么下这个台。
在他们看来,这个年轻的常务副省长,今天算是把脸丢尽了。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不仅没烧起来,反而把自己烧成了一个笑话。
面对这满屋的嘲讽和刁难,陆远终于有了动作。
他从幕布前走回主位,坐了下来。
他没有去看钱卫国,而是拿起桌上那份印着女孩照片的材料,用手指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照片上那双麻木的眼睛。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钱厅长算得很准。”陆远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初步估算,确实需要几个亿。”
他承认了。
钱卫国嘴角的讥笑更深了,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我看你还怎么往下说”的架势。
“这笔钱,对于我们宁川省的财政来说,的确是一笔巨大的负担。”陆远继续说,“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完全动用省财政的资金。”
哦?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不动用省财政?那钱从哪来?天上掉下来吗?
钱卫国也眯起了眼睛,他倒想听听,这个年轻人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陆远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了钱卫国的脸上。
“钱厅长,你刚才问我,钱是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的回答是——”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有时候,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