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清越、冷静，像初春解冻的溪流，带着一种天然的穿透力。
“陆书记，你好。我是苏怀若。”
李浩站在一旁，心跳漏了一拍。他听过这个名字，在星海市如雷贯耳，是商界的一个传奇。一个几乎从不出现在公众视野，却能搅动资本风云的神秘女企业家。
陆远握着手机，却没有半分意外，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甚至没有用“苏总”之类的客套称呼，语气平淡得像是和一位老友确认行程。
“你好，苏女士。周书记的效率很高。”
电话那头的苏怀若似乎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聪慧。“周书记说，你有一个能让石头开口说话的故事。我这个人，对故事很感兴趣。特别是，能花钱的故事。”
她的直接，带着一种商人的精明和坦率，瞬间将两人之间无形的隔阂拉近了。
李浩的心又提了起来。他听出来了，这位女强人不是来听你诉苦的，她是来谈“生意”的。用扶贫来谈生意？这怎么谈？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八岁的女孩，叫梁樱。”陆远没有绕圈子，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打开了电脑，调出了那几张他亲手拍下的照片。“她住在宁川西南，一个叫‘麻子沟’的地方，一座近千米高的悬崖上。”
他一边说，一边将照片通过加密软件，发给了苏怀若。
“她的‘路’，是一条挂在绝壁上的藤梯。我亲眼看到，她背着四岁的弟弟，在那条路上脚滑了一下。”
陆远的语速不快，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陈述一份冰冷的事故报告。可正是这种克制，反而蕴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力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
李浩能想象，千里之外，那位传奇女企业家，正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
过了许久，苏怀若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少了几分商人的锐利，多了几分人性的温度。“你想做什么？”
“修路。”陆远回答，“两个方案。a，钢结构栈道。b，悬崖观光电梯。星海路桥的专家团队明天到，他们会出具最专业的可行性报告和预算。”
“钱呢？”苏怀若问得直接，“这种工程，不是一笔小数目。我做慈善，但不做冤大头。我需要知道，我的钱花下去，能不能看见水花。”
“我不要你的钱。”陆远说。
这句话让电话那头的苏怀若和办公室里的李浩，同时愣住了。
李浩脑子里一片空白。不要钱？那费这么大劲，是为了什么？
“我只需要借用你一样东西。”陆远继续说道，“‘怀若慈善基金会’的名字，和它的公开募捐渠道。”
苏怀若瞬间明白了。
“你要公开募捐？”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警惕，“陆省长，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大的风险？公开募捐，账目、流程、监管，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会是天大的丑闻。到时候，不仅是我的基金会，连你这个常务副省长，都会被卷进去。”
“我知道。”陆远语气平静，“所以，我需要你的专业团队来运作。所有的善款，由基金会接收、管理、公示，每一分钱的去向，都将在全网直播。工程，由星海路桥的国宝级团队负责，确保质量和工期。我，以及宁川省政府，不碰一分钱。”
他将整个计划的闭环，清晰地呈现在苏怀若面前。
这是一个滴水不漏的阳谋。他把所有可能被人攻击的环节，都用最专业、最透明的方式堵死了。
苏怀若再次沉默了。她是个精明的商人，更是一个顶级的风险投资家。她瞬间就评估出了这个“项目”的价值。
风险极高，但一旦成功，回报也是巨大的。
那不是金钱上的回报。而是一种无形的、足以让“怀若基金会”的公信力再上一个台阶的社会声望。
“陆省长，你这是在用你的政治前途，和我基金会的声誉，做一场豪赌。”苏怀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感慨。
“不。”陆远看着窗外，宁川市的夜景星星点点，像一片沉睡的星河，“我只是在做一个选择。是选择看着那个女孩继续在悬崖上挣扎，还是选择为她，为她们，劈开一条路。苏女士，这道选择题，现在也摆在了你的面前。”
他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仿佛是卸下了某种重负。
“把你的文案和照片，发给我。我的团队，会用最快的速度，完成所有上线前的准备。”
苏怀若，同意了。
电话挂断。
陆远没有丝毫的轻松。他知道，大幕才刚刚拉开。他坐回办公桌前，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双手放在键盘上。
他激活了系统中的那张角色卡——【愚公移山的实干家】。
不，此刻，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实干家。他需要一个能用文字点燃人心的诗人，一个能用图片刺痛灵魂的记者。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角色。
【情怀满满的募捐者】。
一瞬间，他的气质变了。那种属于上位者的冷静和威压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悲悯和理想主义光辉的文人气息。
李浩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看着陆远的侧脸，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专注而柔和。他仿佛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常务副省长，而是一个为了心中理想，在深夜奋笔疾书的青年。
陆远的指尖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一行行文字开始浮现。
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声嘶力竭的呐喊。他的文字，冷静、克制，却充满了画面感。
他先是放上了那张悬崖藤梯的全景图，那是一种让人看一眼就会感到眩晕的险峻。
【这，不是电影特效，也不是某个景区的极限挑战项目。这是宁川省，西海固山区，‘麻子沟’村民回家的路。一条垂直高度近八百米，由藤条和生锈钢筋捆绑而成的‘天梯’。】
接着，是那个小女孩背着弟弟，在藤梯上艰难攀爬的特写。
【她叫梁樱，今年八岁。她背上的，是她的弟弟，四岁。每天，她都要背着弟弟，往返在这条路上。我们问她，怕不怕。她摇摇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古井。我们又问她，长大了想做什么。她说，想当老师，教山里的孩子读书，因为读书，才能走出大山。】
陆远敲下这段字的时候，眼前又浮现出女孩那双麻木的眼睛。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
他删掉了那些煽情的形容词。他知道，最真实的东西，才最有力量。
他继续写道：
【我们中的许多人，每天都在抱怨通勤的拥堵，抱怨工作的压力，抱怨生活的不易。但我们是否想过，就在我们看不见的角落，有一群孩子，她们的‘通勤路’，是用生命在丈量。她们对生活的奢求，仅仅是‘安全地’走下山。】
【我们找到了当地政府。他们说，修路的成本太高，效益太低，‘得不偿失’。这是一个冰冷的、理性的、符合经济学原理的结论。】
【但是，当一个孩子的生命和未来，可以被放上‘成本’与‘效益’的天平来衡量时，这本身，就是我们整个社会的悲哀。】
【今天，我们不想再去讨论那些复杂的报告和漫长的流程。我们只想做一件事，一件简单而纯粹的事——为梁樱，为悬崖村所有的孩子，修一条真正的路。】
【我们不需要施舍，因为尊严比温饱更重要。】
【我们请求的，是您的关注，您的转发，和您的一份力量。】
【怀若慈善基金会联合星海市路桥集团，在此发起‘天路计划’公开募捐。我们的目标，是在悬崖上，为孩子们建起一座通往未来的‘天梯’。】
【您捐出的每一元钱，都将变成一颗铺路的石子。您每一次的转发，都将汇成一股推倒大山的力量。】
【我们承诺，项目所有款项公开透明，工程进度全网直播。我们将邀请所有捐款人，成为这条‘天路’的云监工。】
最后，他为这篇文章，定下了一个标题。
不是声嘶力竭的呼救，也不是居高临下的悲悯。
标题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悬崖上的童年，我们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写完最后一个字，陆远将整个文档，连同精选出的九张高清照片，打包发给了苏怀若的团队。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李浩走过来，看着电脑屏幕上那篇还未关闭的文档，眼眶有些发红。他只是看了一遍，就感觉有一股热流在胸口冲撞，有一种不吐不快的冲动。
“陆省长……”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这篇文章……太好了。”
陆远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晚上九点整。
怀若慈善基金会的官方微博、一笔阁 yibi，以及数个合作的头部新闻客户端，在同一时间，推送了这篇文章。
文章发布的那一刻，就像一颗石子被投进了深夜平静的湖面。
起初，只是泛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网络的世界太大，信息如海啸般汹涌，一篇关于贫困山区的帖子，很容易就会被淹没在明星的绯闻和各种搞笑段子之中。
发布后的第一分钟，阅读量只有三位数。
第二分钟，四位数。
李浩站在陆远身后，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后台数据，手心里全是汗。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比自己当年高考查分还要紧张。
就在第三分钟，一个拥有数百万粉丝的知名社会评论员，转发了这篇文章，并配上了一句评论：“我很少为网上的事动容，但今晚，我破例了。请所有看到这条微博的人，都点进去看一看，然后问问自己，我们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仿佛是一个信号。
这篇文章，像是被注入了病毒式的传播基因，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在整个中文互联网上疯狂扩散。
后台的阅读量、转发量、评论数，开始以一种几何级数的方式，疯狂向上跳动。
一万……
十万……
五十万……
一百万！
无数的夜猫子，在深夜的屏幕前，看到了那张悬崖藤梯的照片，看到了那个叫梁樱的女孩的眼睛。
评论区，在短短几分钟内，彻底爆了。
“我操！这是真的吗？2020年了，还有这种地方？”
“那张小女孩的照片，看得我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她才八岁啊！”
“‘得不偿失’？说出这话的官员，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别说了，钱不多，捐了100块。希望能给孩子买一双好点的鞋。”
“已捐500！并转发到我所有的群里！今晚，我们都是‘天路’的监工！”
“宁川省的领导在干什么？出来走两步！”
无数的情绪，同情、愤怒、心疼、难以置信，在深夜的互联网上汇聚成一股洪流。
陆远看着屏幕上滚动的评论，看着那条不断攀升的捐款进度条，他的表情依旧平静。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将那根名为“舆论”的杠杆，深深地插进了宁川这块坚硬的冻土之下。
而现在，他要开始用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