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铃声尖锐,执拗,像一只啄木鸟,在深夜寂静的办公室里,一下一下,不知疲倦地凿击着每个人的神经。
李浩的呼吸都停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部电话,仿佛那不是一部通讯工具,而是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他知道,这根线的那一头,是宁川省权力的金字塔尖。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打来,只可能有一个原因,也只可能是一个人。
陆远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
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先将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口喝尽。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带走了一丝燥热,也沉淀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然后,他伸出手,稳稳地,拿起了听筒。
动作从容,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喂。”
一个简单的字,从他口中说出,平静无波,像是在接一个寻常的问候电话。
李浩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耳朵竖得像天线,试图捕捉听筒里哪怕一丝一毫的声响。
听筒里一片死寂。
长达数秒的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李浩甚至能想象出,电话那头,省长马东强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
终于,一个冰冷、压抑,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缓缓响起。李浩离得近,勉强能听到几个模糊的音节。
“陆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是马东强的声音。
陆远将听筒稍微拿开了一些,似乎嫌对方的声音有些刺耳。他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指尖灵巧地转动着。
“马省长,晚上好。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他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下属的关切和一丝“意外”。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瞬间粗重了几分。
“我问你,网上的事,是不是你搞出来的?”马东强的声音里,怒火已经不再掩饰。
“马省长,您是说‘天路计划’的募捐吗?”陆远故作茫然,“我刚看到,也吓了一跳。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响。”
李浩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吓了一跳?明明从头到尾都是您一手策划的啊!这位陆省长,演起戏来,真是连草稿都不用打。
【叮!s级危机剧本《深夜的质问》已开启。】
【当前扮演角色:【无辜的实干家】。】
【角色核心逻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解决问题,只是没想到方法‘笨’了点,动静‘大’了点。】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陆远嘴角的弧度都未曾变化。
“你别跟我装糊涂!”马东强显然不吃这一套,声音陡然拔高,“谁让你自作主张的?谁给你的权力,绕开省委省政府,去搞什么公开募捐?你把组织纪律放在哪里?把我们宁川省的脸面,放在哪里!”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炮弹,密集地砸了过来。
陆远停下转笔的动作,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委屈”和“诚恳”。
“马省长,您批评得是。我承认,这件事我做得有些鲁莽,没有及时向您和省委做详细汇报,我检讨。”
他先是干脆利落地认错,姿态放得极低。
这让电话那头准备好的一肚子火气,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马东强的声音顿了顿,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软钉子”给噎了一下。
“但是,马省长,”陆远话锋一转,语气里充满了“无奈”,“今天下午的会上,大家都看到了,悬崖村的情况,实在是等不了了。财政上的困难,钱厅长也说得很明白,几个亿的资金,省里确实拿不出来。”
“我当时就在想,既然政府的钱不能动,那能不能试试走社会渠道?我联系了星海市的周书记,想请他帮忙问问有没有企业家愿意定向捐助。没想到,周书记把这事告诉了苏怀若女士,苏女士的基金会很专业,也很热情,主动提出可以发起公开募捐,为我们宁川分忧。”
他三言两语,就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描绘成了一场充满了巧合和善意的“意外”。他把自己,从一个处心积虑的策划者,变成了一个为民办事、四处求援,结果一不小心把事情搞大了的“愣头青”。
更重要的是,他把周海涛和苏怀若这两个分量十足的名字,不经意间抛了出来。
一个是沿海发达城市的市委书记,一个是全国知名的女企业家。这已经不是他陆远一个人的事了。
马东强那边,又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长。
李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感觉自己手心里的汗都能拧出水来。这番话,听着是解释,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马省长的脸上,不轻不重地扇着巴掌。
——是你自己说没钱的。
——是你自己说要“长期研究”的。
——现在我找到钱了,不花你一分钱,你还有什么话说?
“陆远同志,”过了许久,马东强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他似乎强行压下了怒火,恢复了那种属于省长的沉稳,但那声音里的寒意,却不减反增,“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现在全国的网民都在看着我们宁川,都在质问我们政府不作为!你这是在帮宁川,还是在给宁川抹黑?”
“我立刻命令你,马上联系那个什么基金会,停止募捐!消除影响!”
终于,图穷匕见。
这才是马东强这通电话的最终目的。
陆远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语气里带着更大的“为难”。
“马省长,现在停,恐怕……来不及了。”
“什么叫来不及了?”
“您可能没看,现在捐款已经突破一千五百万了。全国人民的热情很高涨,这股民意……是挡不住的。”陆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我们现在强行叫停,怎么跟这几百万捐款的网民交代?说我们宁川省不需要这条路了?还是说,我们宁川省政府,不允许老百姓献爱心?”
“到时候,舆论的反噬,恐怕比现在要大得多。那才是真正把我们宁川,架在火上烤啊。”
李浩在一旁听得浑身一颤。
狠!太狠了!
这已经不是解释了,这是赤裸裸的“将军”!
他用马东强最在乎的“稳定”和“脸面”,反过来堵死了马东强所有的路。
停,是错。不停,也是错。
你马东强,自己选吧。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李浩甚至能想象出,马东强此刻正握着听筒,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的样子。
【叮!成功触发被动技能【他人脑补】。】
【马东强脑补中:这小子……他不是在跟我商量,他是在通知我!他算准了我不敢叫停,他用全国的民意当成了他的人质!好深的心机,好毒的手段!】
“陆远……”马东强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喊出这个名字,“你很好。”
这三个字,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马省长过奖了。我也是被逼无奈,只能用这种笨办法。后续的工作,肯定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您和省委把关,到时候,我一定随时向您请示汇报。”
陆远又把皮球踢了回去。
姿态放得要多低有多低,但态度,却坚如磐石。
“嘟……嘟……嘟……”
电话被对方重重地挂断了。
办公室里,瞬间恢复了安静。
李浩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通话,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场会议,都更惊心动魄。
他看着陆远,眼神里除了震撼,更多了一种近乎敬畏的情绪。
这位年轻的领导,根本不是什么愣头青。他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狮子,不动则已,一动,便搅得天翻地覆。
而他自己,竟然还傻乎乎地替他担心。
陆远放下电话,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省委大楼那个还亮着灯的窗口,那是马东强的办公室。
他知道,这通电话,只是一个开始。
马东强绝不会善罢甘休。他被逼到了墙角,下一步,必然是疯狂的反扑。
“李浩。”
“在!”李浩一个激灵,立刻站直了身体。
“通知一下王师傅,让他准备好车。另外,你帮我订两张最早飞银川的机票。”
“机票?”李浩一愣,“我们……要去哪儿?”
陆远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淡淡地说:“星海路桥的专家团队,应该快到了。我们得去接一下。”
……
省委小会议室。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烟雾缭绕,所有在银州的常委,都到齐了。每个人面前的烟灰缸里,都堆满了烟头。
他们的脸色,比这烟雾还要阴沉。
每个人都看过了网上的新闻,那铺天盖地的评论和质问,像一记记耳光,抽在他们这些封疆大吏的脸上。
钱卫国坐在角落,脸色煞白,再也没有了下午的嚣张和得意。他时不时地偷瞄一眼主位上的马东强,心里七上八下。
马东强一言不发,只是抽着烟。
半晌,他才将烟头狠狠地摁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环视全场。
“都看到了吧?”他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无人应声。
“一个刚来不到半个月的毛头小子,把我们整个宁川省的领导班子,耍得团团转!”马东强猛地一拍桌子,上面的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现在,我们成了全国人民眼里的笑话!成了不作为的典型!”
“省长,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陆远这是无组织无纪律,是典型的个人英雄主义!我建议,立刻上报中枢,请求将他调离!”钱卫国第一个跳出来,义愤填膺地说道。
“调离?”马东强冷笑一声,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现在把他调离?怎么跟外面说?说我们宁川容不下一个想为老百姓办实事的干部?钱卫国,你长点脑子行不行!”
钱卫国被骂得满脸通红,不敢再说话。
会议室里又陷入了沉默。
是啊,现在这个局面,陆远已经成了一个符号,一个代表着民意和良心的符号。动他,就是与全国的民意为敌。
他们被将死了。
“省长,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看着他胡来吧?”发改委的主任忧心忡忡地问。
马东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的光。
“他不是要修路吗?他不是要当英雄吗?”
“好,我们成全他。”
马东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传我的话下去。从明天开始,省里,给‘天路计划’开绿灯。他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他要地,给地!要政策,给政策!要宣传,省台的记者给他派过去,全程跟踪报道!”
众人闻言,全都愣住了。
这是……要支持陆远?
钱卫国急了:“省长,这怎么行!这不是让他更得意了吗?”
“得意?”马东强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捧杀,是那么好受的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声音幽幽传来。
“他把舞台搭起来了,还拉来了全国的观众。那我们就把聚光灯打得再亮一点,让他站在舞台最中央。我倒要看看,他这场戏,能唱到什么时候。”
“工程建设,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资金、安全、质量、拆迁……随便哪个环节,只要出一点点纰-漏,在全国人民的注视下,都会被无限放大。”
“他陆远,就不是圣人。只要他做事,就一定会犯错。”
马东强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阴谋气息。
“我们,就等着他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