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拿着手机,只觉得那屏幕烫手。
上面的每一条评论,都像淬了毒的钢针,精准地扎在“天路计划”最脆弱的命门上。地质、环保、成本……这些词汇,在昨天马东强和钱卫国的口中,还只是推诿扯皮的借口。可现在,当它们被冠以“专业”、“理性”的帽子,由无数匿名的“网友”口中说出时,却变成了足以杀死这个计划的利刃。
“陆省长,这……这怎么办?”李浩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们说的,好像……好像都有道理……”
他慌了。感性的故事可以打动人心,但冰冷的理性质疑,却能瓦解信任。一旦公众开始怀疑这个计划的可行性,那刚刚汇聚起来的磅礴民意,很快就会烟消云散。
陆远滑动着屏幕,一言不发。
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慌乱,反而闪烁着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他将手机还给李浩,目光望向窗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把这些负面评论,分门别-类,整理成报告。”
“然后呢?”
“然后?”陆远转过头,看着李浩,笑了。“把这份报告,发给省电视台的记者。告诉他们,下周的新闻发布会,我们不仅要介绍方案,还要现场回应,全国网友的所有质疑。”
李浩的嘴巴,慢慢张成了一个“o”型。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嗡嗡作响。
主动把这些要命的质疑捅给媒体?还嫌火烧得不够旺?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这是什么操作?自杀式袭击吗?
“陆……陆省长,您没开玩笑吧?”李浩结结巴巴地问,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过紧张,出现了幻听。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陆远反问。
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清澈,没有一丝一毫的疯狂。
李浩彻底懵了。他绞尽脑汁,也无法理解陆远这步棋的用意。这完全超出了他十几年官场生涯所积累的全部认知。遇到负面舆情,正常的处理方式不应该是删帖、降热搜、内部消化吗?哪有主动把刀递到别人手上,还求着对方捅自己一刀的?
“去办吧。”陆远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拍了拍李浩的肩膀。
那只手很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李浩浑浑噩噩地走出了办公室,手里攥着那份还散发着油墨味的会议通知,脑子里却全是陆远刚才那句话。他忽然明白了,自己根本不是在辅佐一位领导,而是在跟随一个疯子。一个敢于在悬崖边上跳舞的疯子。
办公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陆远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几棵在寒风中挺立的松树。
他当然不是疯了。
马东强他们打出的牌,其实很高明。他们没有选择硬碰硬,而是选择了更阴柔的打法——分化舆论。
用感性对抗感性,是愚蠢的。但用“理性”和“专业”来解构感性,却是一把锋利的刀。
地质、环保、成本,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问题,也是这个项目最大的软肋。对方抓住这几点大做文章,就是想把“天路计划”从一个“为民请命”的善举,拉回到一个“劳民伤财”的工程项目上进行讨论。
一旦讨论进入这个范畴,陆远就输了。因为在专业的壁垒面前,任何情怀都显得苍白无力。
所以,他不能退,更不能躲。
他必须主动迎上去,把所有的质疑都摆在台面上,摆在全国人民的聚光灯下。
他要做的,不是去辩解,而是把水搅得更浑。
【叮!检测到宿主正在进行高难度舆论博弈,【愚公移山的实干家】角色卡能力【舆论杠杆】已激活。】
【当前博弈分析:敌方试图将舆论焦点从“道德高地”转移至“专业领域”,以削弱我方优势。】
【系统推荐策略:【浑水摸鱼】。】
【策略详解:不主动辩解,不陷入细节争论。而是将所有质疑公开化,并将其转化为对宁川省相关职能部门的“公开问责”。既然你们说地质有问题,那就请地矿厅出来解释,宁川的地质到底什么情况?既然你们说环保不过关,那就请环保厅拿出报告,当地的环保红线究竟在哪里?将皮球踢回给宁川省政府,让他们自己来回答这些问题。】
陆远的嘴角,再次勾起一抹弧度。
系统给出的策略,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马东强想看戏?想置身事外,等着他陆远犯错?
没那么容易。
你不是给我搭了台子吗?好,那我就把你们所有人都拉上台,咱们一起唱。
这个舞台,谁也别想当纯粹的观众!
……
三个小时,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旧档案楼三楼的指挥部里,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发改委的王琳,展现出了惊人的组织能力和专业素养。她带来的那个数据建模小组,个个都是顶尖好手。几台高性能的笔记本电脑连接着投影仪,屏幕上,各种复杂的数据流和图表飞速闪过。
那几大箱泛黄的故纸堆,被他们用一种近乎流水线作业的方式,迅速地扫描、录入、分析、建模。
地矿厅那位原本想看笑话的张处长,早就没了踪影。他带来的两个小年轻,则被王琳毫不客气地征用,负责最基础的资料搬运和整理工作,忙得满头大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其他厅局的联络员,也在这紧张的氛围中,收起了原先的懈怠和观望。他们或是在打电话,协调着各自单位的资源;或是在电脑前,紧张地查阅着相关的政策文件。
没有人再敢把这里当成“冷宫”。
一种无形的压力,从陆远身上散发出来,笼罩着整个办公室。他没有大声说过一句话,没有发过一次火,但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翻阅着文件,就足以让所有人都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陆总指挥!”
下午一点整,王琳准时站到了陆远面前。她的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完成一项艰巨挑战后的兴奋。
“报告!所有原始地质资料已完成数字化处理,初步的三维地质结构模型已经建立。”
“好。”陆远放下手中的文件,站起身,“开会。”
指挥部临时改造的会议室里,投影幕布亮起。
幕布上,不再是那张静态的悬崖照片,而是一个可以360度旋转、可以层层剖开的动态三维模型。
山体的岩层结构、断裂带的走向、地下水系的分布,都被用不同颜色的数据流清晰地标注了出来。
所有人都被这充满科技感的一幕镇住了。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了那座大山的“五脏六腑”。
“各位请看,”王琳拿着激光笔,指着模型上的一片区域,“根据二十年的水文数据和地质勘探记录,我们可以看到,麻子沟悬崖的主体,属于高密度石灰岩结构,整体性较好,没有发现大规模的活动性断裂带。这为大型工程的建设,提供了基础的稳定性保障。”
她话锋一转,激光笔点在了另一处泛红的区域。
“但是,在山体中部偏下的位置,存在一个溶洞群,并且有季节性的地下水渗透。这就是网上那些人所说的‘喀斯特地貌风险’。如果采用常规的深桩基方案,确实存在诱发地质灾害的风险。”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那位水利厅的老同志,推了推老花镜,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难题,就摆在眼前。
陆远看着那个模型,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李浩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比早上更加难看。
“陆省长,您看……”
他把文件递给陆远。
那是最新的舆情报告。
在那些“专业质疑”的声音发酵之后,网络上的风向,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捐款的增速明显放缓了。
评论区里,争吵和攻讦越来越多。支持者和质疑者吵成一团,让整个事件的讨论氛围变得乌烟瘴气。
更要命的是,几家在环保领域极具影响力的民间组织(ngo),开始公开发声,呼吁“天路计划”立即暂停,等待更详尽、更权威的环评报告出炉。
“怀若基金会”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一环扣一环,招招致命。
马东强和钱卫国的身影,在这一切的背后若隐若现。他们就像经验丰富的猎人,耐心地布置着陷阱,一步步将猎物引向绝境。
陆远翻看着报告,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抬起头,目光在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那些被临时抽调来的联络员们,眼神各异。有的人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有的人则掩饰不住眼中的幸灾乐祸;只有王琳,还皱着眉,紧紧盯着屏幕上的地质模型,似乎在思考着解决之道。
陆-远将手中的舆情报告,轻轻放在了桌上。
“大家,都看到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现在,外面有很多声音,在质疑我们。说我们不专业,说我们想当然,说我们是在拿全国人民的善款开玩笑。”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王主任刚才的分析,也证明了,他们的某些质疑,并非空穴来风。”
会议室里的气氛,愈发压抑。
所有人都看着陆远,想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
是要承认失败?还是硬着头皮顶下去?
陆远放下水杯,目光重新落回投影幕布上那个复杂的地质模型。
他看着那个红色的、代表着风险的溶洞区域,忽然问了王琳一个问题。
“王主任,如果,我们不碰那块地方呢?”
王琳一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陆远缓缓站起身,走到幕布前,伸出手指,在山体模型的半山腰,画了一道横线,“如果我们的电梯,只修到这里呢?”
只修到溶洞区的下方,不到山顶。
所有人都愣住了。
修一半?这算什么?
财政厅的刘副厅长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修一半,那村民还是上不了山啊,这有什么用……”
陆远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脸上露出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谁说,一部电梯,一定要从头坐到尾呢?”
他看着众人茫然的表情,再次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想法。
“我们可以在这里,修一个中转平台。然后,利用那个天然的溶洞群,在山体内部,开发一条别有洞天的‘地下溶洞栈道’,连接到山顶。”
“这样一来,”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我们不仅完美规避了地质风险,还把一个减分项,变成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加分项。”
“一部悬崖外的观光电梯,一条山体内的探险栈道。”
“你们觉得,这样的旅游体验,够不够吸引人?”